首頁 > 救命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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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頁

 

  「謝謝你們,你們先走吧,只要留下一盞火給貧尼,就足夠了。」

  「這樣嗎?那您自個兒小心,我們先下去了。」

  聽說這女尼來自遙遠的宋土,一路跋山涉水為的就是想一睹敦煌的石窟佛繪,只是幾天下來,瞧她面容日益憔悴,大概不是患了病,就是對荒涼的漠地不能適應吧?

  不過她來這裡看畫的數天,都能自行下山。今天不要他們帶,應該也沒有關係吧。幾名畫匠不覺有礙,於是留下一盞火,便提著燈籠走出了洞窟。

  人群離去後,天淨坐在原處,打禪的姿勢自始至終皆不改變,洞裡雖然略顯淒清昏暗,但她卻不以為意,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光線、這種氛圍。

  離她半步之處,燭火暈開了一圈亮色的圓,石窟內的一切雖然不能清楚見得,卻尚能全觀。

  她喜歡窟內的藻井,那上頭繪著的雲頭牡丹色澤鮮艷,姿態雍容,宛若真花一般暗暗在頂處吐著濃香;她也喜歡這裡的西壁,因為壁龕內供著佛與佛弟子以及菩薩的尊像,他們法相慈祥,眉眼之間儘是悲憐,在他們面前,她有種超脫的感覺。

  不過,她最喜愛的還是南壁,據說南壁上的畫完成於前朝盛期,今天這一群畫匠,就是為了修補它而來。

  「唔……」困難地伸展盤坐的腿,天淨試著想爬起來,只是卻力不從心,雖然捱著牆,她仍是跌坐了回去。

  這一跌,她不但痛了身子,就連頭也跟著痛了起來。

  看來她的生命已走到盡處,這些天,那存在於身子裡的詭毒,日以繼夜地啃噬她的氣力,每一次發作,就像要立刻奪去她的呼吸一般,既猛且烈。

  她忍耐著,約莫半刻鐘後,那痛楚總算逐漸淡去。

  這時,她身旁響起了一道細微的腳步聲,若非窟裡極度闃靜,恐怕還聽不到呢。

  「你來了。」天淨笑說。來人雖攙起她,卻始終不說話,所以她問:「今天為什麼這麼安靜?貧尼……想聽你說話的聲音。」

  她的雙目已然失明,所以來到敦煌的這幾天,都是他在眾人離去的時候為她講解、說明四下的景色。

  敦煌數百個洞窟,她雖不能走全,但只要有幸進入,在他宛若洞簫般低沉的嗓音之下,全盲的她也能歷歷在目。

  「你能攙貧尼到那裡嗎?」面向身旁沉默著的人,她指著南壁。「你說……這面牆上繪著飛天,能不能請你再描述一回?」

  昨天他說石壁上的飛天有四尊,他們膚色暗赭,身披燦如金鳥的天衣,騰駕彩雲,翱翔的身形猶似追日。

  騰雲與追日,無邊無際的天空任其翱遊,對他們來說,天沒有邊,地沒有界,如此自由自在沒有拘束,多好啊!她好羨慕啊!

  「為什麼出家?」身旁的人不答反問,這是他第一回主動問她問題。

  她低下臉。「出家,為的是要履行佛陀的大愛。」

  答話之際,她的手欲扶向牆面,只是觸著的不是那面冰涼的石頭,而是一縷溫柔的絲緞,那絲緞無風自飄,不但飄進了她的掌間,更像有生命似地纏住她柴瘦的五指。

  「這不是真話。」

  「落了發,一切俗事便與貧尼無關,再提起也沒有任何意義。」捉住那若在遊戲的絲緞,她呵護般地揉捻著。

  「是這樣嗎?」

  「是這樣。」

  三個月前,她讓人帶走了對她幫助極大的朱鷹,而後幾天,她卻在蘭州遇上這名男子。他是誰?他不曾提起,而她也認為無須過問,不過心中卻隱隱有著一股熟識感。

  在那之後,就這麼自然,他毫無條件地帶她走過漠野,來到她夢寐以求的這片樂土。

  天淨說完,身邊好不容易開口說話的黔夜卻靜了下來,等他再揚聲,說的卻是讓天淨訝異的內容。

  「如果提起往事毫無意義,那麼你又為何向他人提起?」

  「貧尼從不曾向他人……」

  「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黔夜截斷天淨的話,兀自吟著,那些詩句由他唇中喃出,竟是鏗鏘異常。

  「你?!」瞠大瞎去的眼眸,她抬頭對住話聲的來源。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你……怎麼會知道?」這兩首詩曾是她的最愛,她只告訴過朱鷹……

  「如果一切都與你無關,為什麼要將往事告訴他人?你說秦淮有一名貧苦女子,為了家中生計,七歲時自願賣身進入煙花地,她雖然不識字,但在酒樓鴇子的拉拔下,十五歲就成了才藝無雙的名伶。她在歌舞之中找到了自信與快樂,只是她過於天真,以為能歌能舞就能無虞地過完一生,且餵飽一家大小十一口,怎麼知道……」

  「你為何會知道這些,我……」胸間一陣激動,天淨腳下一個虛軟,跌坐了下來。

  黔夜跟著一蹲身,緊緊將天淨摟至寬闊的胸膛前。

  「這樣不可……請放開!」

  她一驚,想要推開他,他卻反將她如小舟般飄搖的身子嵌進懷中。

  「嫉妒你的人對你下了藥,從此你不能歌,也不能舞,現在連雙眼都看不見,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連一點怨都沒有,甚至情願出家?」

  這是他自始至終的困惑,如同一道鎖牢困著他。

  從他誕生至今,一直認為世間的人應該是無情無義、無血無淚的,但是自從她由獵戶手上救下幻化成鷹形的他之後,他所看到的,卻是她無特定對象,卻毫不求回饋的付出。

  這根本違反了他們自古以來的思考!

  莫非他錯了?莫非九天山上的他們全都錯了?

  天淨無力再推拒他的擁抱,只是努力吸著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半晌,待心緒平定,她的腦海中忽得一片靈明。

  她記憶中的某個影像,已然和身前這個合而為一。

  「貧尼……同你說件事,好嗎?」天淨垂著眸子,細聲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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