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抿的唇微微彎起,他笑得柔情萬千,細聲細語。
「小短腿,風大哥把那些欺負你的人打跑了,厲不厲害?」他撫著她的發,床上的人卻毫無動靜,她吐納的氣息微弱,雙眼輕閉,看似還在熟睡中。
「我知道你累了,想睡。」一寸寸柔撫,一句句低喃,親切,卻含著無聲的痛。「可是風大哥……」
他的話突然中斷在他彎笑如月光浸沐的柔情當中,陣陣春日微涼的風自窗欞吹透而進,拂過他的頰,似也偷偷地藏走他未說完的話。
看那沉靜睡容,鳳求凰倚坐床頭,目光垂視著她。
他將小手溫柔又不失堅決地握在掌內,她現在是熟睡的,不會使勁,可他永遠清楚記得在她被吳連從他懷裡扯走時,她手指余留在他衣衫上的勁道。
那微弱力勁告訴他,她害怕,是怕接下來的遭遇,也或許是害怕與他分離。
明明是如此薄弱的力氣,卻很深刻的揪著他的心。
「乖,風大哥在,不會有人帶走你了。」他苦澀低喃,五指扣著她的。「風大哥在這裡等你醒來,好好休息吧。」
絕對不會有人再把她帶走,縱使有,他也會拿命跟對方拚了。
因為她呀——
是他的小四草啊……
*** *** ***
日落月升,未燃起燭火的房裡一片黑暗。
鳳求凰倚靠床頭坐著,時間在他凝視著棠四草安穩睡顏時悄聲溜逝,而他也難敵倦意,就這麼睡著。
他吐納淺穩的氣息,合著眼,胸膛起伏平緩,然而身旁傳來的細弱哀鳴,讓他在第一時間便睜開雙目。
「啊……」
練武之人耳力極佳,鳳求凰聽見棠四草發出細微又沙啞的單音,黑暗裡隱約可見她半睜著眼,還有不斷蠕動的唇瓣。
「小短腿?」他扯出燦笑,見她似已清醒他此誰都開心,從未放開她的掌扣得更緊。
棠四草仍在努力張口,可喉嚨乾澀,聲音硬足下肯從喉嚨擠出來。
「風……」
「嗯?」他側耳湊近她的唇,手勁稍稍用力,鼓勵她繼續說話。
「鳳……求凰……」
三個字,冷硬地敲上他的心版,鳳求凰神情露出些微恍惚。
「鳳求凰……」這回的三個字沒有方才喊得破碎,棠四草的嗓音縱使細弱,可她還是咬字清晰,將這千辛萬苦擠出的三個字輕輕呵進他耳中。
鳳求凰忡怔片刻,隨即自迷惘中清醒,他笑睇著她,徐緩放開掌中柔荑。「你嗓子啞,是不是渴了?」
她虛弱的點點頭,失去他溫度的五指微微顫動。
「我替你倒杯水,你先等著。」他起身朝茶几走去。
躺在床上的棠四草半瞇著眼,藉著月光望著他頤長身軀正在茶几前忙碌,一會兒就見他捧著茶杯回到床邊坐下。
他自床邊小几抽起布巾,沾濕一角,輕輕擦拭她乾裂的嘴唇。
唇邊滋潤引著她探出粉舌舔過,鳳求凰看著她此刻的贏弱模樣,甚是心憐。
他就這般反覆餵她喝水不知過多少時間,待茶杯見底,他才把杯子擱放在小几上。
「好多了嗎?喉嚨還痛不痛?」
她依然不說話,只是搖頭。
平時她話多,可這回卻不見她開口,不知是負傷所致讓她疲憊,還是她心裡有什麼疙瘩,這片靜默彷彿讓空氣也凝滯了。
「我嚇了一大跳呢……」棠四草突然開口,語氣輕鬆,雖然仍有些微弱,但不難察覺其中有笑。
鳳求凰疑惑地看著她。
「沒想到咱們客棧裡,住了個鼎鼎大名的人物。」她扯嘴柔笑,吃力轉動頸子想看他。「有時你不在,是去劫富濟貧了?」
他沉默,微微地笑。
「雅盜鳳求凰,也常救其他姑娘嗎?」她的笑容未變,這模樣讓他備感熟悉。
和他不久前為她擔驚受怕,卻仍是要強撐著面子笑的感覺很像。
棠四草……若是你想讓我愧疚到死,何不乾脆一刀捅死我算了?
「你……要走了,對不對?」
她丟了很多問題給他,他都沒回答,然而這個問題如投石入湖般激起漣漪,鳳求凰垂眸望著她。
他想老實告訴她是有這個打算,落腳處被人發現,他擁有「空岳」的事也在江湖上傳開,悅人客棧這次只被拆毀大廳,他要是不走整棟樓給拆了都有可能。
更何況,要是讓那些奪劍的人知道棠四草在他心中的份量,危險的便不是他,而是眼前這無憂無慮過日子的單純小呆子。
只是——
他無法走得安心,走得像往常那般瀟灑……
兩人相對,可心裡各有所思,良久,棠四草眨眨雙目,細聲道:「我好累,想睡了。」
鳳求凰摸摸她的頭,柔聲笑語,「睡吧,我在這裡陪著。」
「嗯。」她頷首,給他一抹稚氣笑容,然後轉過頭面向牆壁,安然睡去。
鳳求凰專注凝視她熟睡的身影。
那蓋著藥巾的背脊起起伏伏,偶爾會見她抽氣而顫動。
他知道她痛,然後他會再度握緊床邊那隻手,直到那起伏漸緩,他明白,她又入夢跟周公下棋去了。
「你知道我總愛喊你小短腿的原因嗎?I趁她熟睡,他低幽幽地吐出這句話。
凝視那毫無動靜的身影,他莞爾。
「在這裡,你是小四草,大家也都這麼喊你,可若是有天有個人喊你不一樣的名字,你是否可以馬上知道這個人是誰?即使不回頭你也會知曉。」
小短腿、小短腿,這不太動聽的稱呼,卻只有他才會喊。
令他開心的是,每當他這麼喊著她時,她沒有不高興地回頭瞪他,反倒還笑嘻嘻地直朝他跑來。
「相對的,我也一樣。」他想起方纔她喊他的那三個字,只覺痛徹心扉。「當所有人都喊我鳳求凰,卻只有一個人喊我風大哥,我會很快的、馬上就想起某個呆呆傻傻又愛衝著我臉紅髮笑的丫頭。」
他聽到這聲稱呼,不假思索的便會想起棠四草這個人。
「西京裡,每個女人在我眼中的確都是一個樣……」他彷彿把什麼苦的東西嚼進口裡,吐出的字字句句,皆是苦。「但是……至少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