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門,隔開了它與他,翩然瀟灑的身影在長廊上翻縱著,最後也消失無影。
他離去了,「空岳」的鳴聲也漸漸止歇。
然而在那最後一刻,劍鳴聲聽來卻是何其的淒楚。
求凰……
*** *** ***
清早離開悅人客棧的棠家三口,馬車載著他們駛往西市,這時天已大亮,街坊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了。
車輪喀羅喀羅地壓著石地,當一棟華美的三層樓房出現在眼前,車伕扯緊韁繩,馬兒立刻停下腳步,坐在車裡的三人也陸續下車。
華樓門前站著一名胭脂塗得十分厚重的肥婆,滿頭插著金鈿,才見棠母,她那張血盆大口立刻咧開,搖著臀兒,揮揮繡帕笑著迎客。
「棠夫人,你可來啦。」肥婆握緊棠母的雞爪手,只覺掌中微涼,她再看,赫然見到棠母指上滿滿的金戒、玉戒。「哎喲喲喲,棠夫人,您這是怎麼回事?鑲金鑲玉的。」
棠母神氣地收回手,笑睨著滿手財寶。「賣女兒賣到個好價錢,反正馮家給的聘金遲早得花,不打賞自己怎得了?」她笑得正得意,匆而聽見身後有尖細的抽息聲,那張薄嘴驀地垮下。「臭丫頭,一路哭個沒完,你是想哭衰咱家財運嗎?」
站在後邊的棠四草臉上儘是淚水,她打從進馬車開始,聽到車外傳來陣陣哭聲,她自己也忍不住聲淚俱下。
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怎麼可能離開趙叔他們還能從頭嘻笑到尾,她在他們面前掛著笑,是怕他們憂心啊!
「咦?這就是馮老爺未來的六小妾嗎?」肥婆見到她,連忙擺出討好嘴臉地朝棠四草走去,張著粗臂摟著她,哄道:「小姑娘,你別哭,馮家是個好地方,那馮老爺子人好家世也不錯,你嫁進去後鐵定過得如魚得水,一家子跟著你雞犬升天哪……來來來,棠夫人,您先和棠老爺在廳裡歇歇腿兒,我帶您女兒上樓去。」
棠母那雙眼狠毒地瞪向棠四草,哼了一聲,便拉著棠父先進樓休息。
肥婆帶棠四草上樓時不斷在她耳邊嘰嘰喳喳個沒完,說這西京好婚事都是她一手促成,可棠四草心裡難受,一個字都沒聽進耳裡,任憑肥婆自顧自的誇耀。
上梯之後再上梯,肥婆帶她來到一間房裡,房中全是女人的東西,鏡台、飾品、衣物,還有許許多多姑娘在裡邊候著。
她被推進房,那些姑娘伺候著她脫衣、梳發,這讓平時負責伺候別人的棠四草有些受寵若驚,當她被一群姑娘扒得赤條條後,又被帶進澡桶裡淨身。
她泡在澡桶中,身後有人替她梳發、刷背,她則是失神地睇著水面浮動的花瓣。
昨晚她與風大哥同床共枕,雖然沒發生什麼事……
那雙圓眼打量著自個兒的身子,發現鳳求凰在她身上吻出的痕跡真不少。
想起他,她的眸光也變得黯然。
這些痕跡,過了一晚也會消散,就像船過水無痕那樣……
滴滴答答的水珠子打在水面上、打在飄浮於水面的花瓣上,棠四草隱約從這漣漪水光中看見自已,還有某張刻在心版上無法抹去的俊逸臉龐。
風大哥……
耳旁響起姑娘的呼喚聲,喊著別哭,一會兒又拿布巾替她抹臉。
稍後她哭停了,澡也泡完了,她被拉出澡桶,姑娘們又拿出裝著香片的香爐熏她滿身,她忍不住咳嗽,兩眼被煙熏得發紅。
又過一會兒,姑娘拿著喜服給她著上,有人提鞋、有人替她繫好腰帶,然後她被壓坐在鏡台前,她們忙著為她梳髻、妝容、敷花泥染指甲,彷彿她身體被分成好幾個部分讓人看顧。
折騰大半天,姑娘們終於把棠四草這副新嫁娘的打扮搞定,她們退下,讓肥婆與棠母,棠父進房。
「果真是人要衣裝哪,瞧,這臉蛋兒多美!」肥婆笑得開懷,擰著棠四草的下顎左轉右轉,甚是滿意。
會嗎?棠四草盯著鏡中那陌生的貴氣姑娘。
她不認識鏡子裡的女人,粉打得好白,胭脂也塗得好濃好濃,滿頭金釵,這貴氣模樣不像從前悅人客棧的小四草。
「小姑娘,笑一笑,笑了才美呀。」肥婆見她眉宇不展,便出聲哄她。
她聽話,緩緩勾起唇角,可鏡子裡不見她從前傻性,卻是個即將嫁入豪門,笑容十分做作的小妾嘴臉。
不管她怎麼笑,就是醜,就是讓她厭惡。
肥婆拿起擱在鏡台邊的鳳冠,為她戴上,鳳冠重得讓她挺不直背。
「來,小姑娘,你先坐一會兒,轎子不久後就來接你了,很快就要拜堂去啦。」厚掌拍拍她的肩,肥婆和棠母有說有笑的離去。
最後離開的是棠父,當他的腳要跨出門檻時,頓了一頓。
棠四草神情呆滯地看著他,見他緩緩轉過身子,畏縮老臉上儘是淚痕。
「四草,爹對不起你……」
瞅著父親後悔的淚臉,她木然的臉龐漸露絲絲笑意。「爹,沒關係的。」
「爹無能……都是我,害得、害得你還有你姊——」
「爹。」她輕聲打斷棠父的話,與他相望。「從今以後你別再睹了,好好賺錢養家吧。」
棠父含著淚,凝視女兒那纖弱身子,她的手緊拽著裙衣,像是逼著自己什麼。
最後一次看著棠四草,棠父抹去熱淚,狼狽萬分地逃離這裡,他沒有多餘的勇氣面對她,她的不怨、她的認命,讓他想起從前因為自己儒弱而無法留下的女兒,更讓他後悔莫及。
棠父離去後,房裡剩下她一個人了。
棠四草獨自坐在鏡台前,靜靜等待時間過去。
今晚過後,她將會是馮六夫人,穿金戴銀,就像當初她在西市看見的那些富貴人家。
她會被迫住在一棟宅院裡,要有大家閨秀的模樣,舉手投足皆要合宜。
如果哪天她懷孕、小孩也生下了,她就必須在家裡相夫教子,對於牆外的世界,只能藉著遙望藍天來想像它的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