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雜沓的馬蹄聲,三頭離得近些的牧犬已機警地發出吠叫。
「迂——」黑馬背上的白衣姑娘噘嘴輕吁,陡地扯住馬韁,胯下的大馬立時頓下速度,四隻鐵蹄在原處來回踱著。
牧人們被引來注意,紛紛揚首張望,好些個已認出來人,樸實的黝臉紛紛露笑,不禁朗聲招呼——
「瞧,是大姑娘哪!」
「是啊!眼看夏天快過完嘍,大姑娘肯定從北到南,又把整個西塞跑了個遍!」
「大姑娘,又來『半年一巡』啊?今兒個天氣挺好,上咱兒的帳篷子裡坐坐吧!咱兒那婆子煮的酥油茶是草海這兒的一絕,您非得多嘗嘗不可!」
白霜月把飛發勾至耳後,順手拂掉黏在白衣上的幾片草屑,頷首笑道:「老瓦倫的帳篷子自然得去拜訪,我許久沒喝朵瑪嬤嬤的酥油茶了,饞得很哪!」
老瓦倫枯乾黝黑的臉龐笑出數不盡的深紋,抓抓稀疏的灰須,正要再笑提幾句時,目光卻和白霜月身後的男人不小心對上了,霎時間,像是草海的冬提早來臨,高原上的大小湖泊全結出冰霜,凍得他直打哆嗦,連笑也給僵住了。
不只老瓦倫有這等反應,其餘十來名牧民原都有說有笑的,可一瞄到佇馬在白霜月後頭的男子,大夥兒倒全默契十足地沉凝下來,樸實臉上顯得好生侷促。
男人一身潔淨的青灰寬袍,長髮用細牛筋綁作一束,卻仍有幾綹不聽話地掙脫束縛,在風中飄揚。
他跨坐在棗褐色的大馬上,就靜靜坐著,不發一語,清峻面容毫無表情,那對銀藍眼和老瓦倫短暫接觸後,隨即又淡淡落在別處。
他什麼也沒做,光杵在一旁,便有本事讓草海野原降下冬季的第一場雪。
眾人懼怕他,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教他「天梟」的名號響遍西塞、傳盡中原武林。
他原是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傳聞,只要讓他的琉璃眼淡然掃過,見過他瞳底的異光,便要喪心失智,永世聽從於他。
然而,就在今年的初夏時候,草綠水清的高原上有了一場極其盛大的婚禮,是「白家寨」的大姑娘下嫁「天梟」。
那一日,幾乎所有高原上的牧民們全湧向了「白家寨」,攜家帶眷,騎著馬兒顛顛地趕去,連草海野原和南北山麓外的少數部族也去了不少朋友。
其實啊,若再仔細斟酌過,又似乎沒必要那麼怕他的。
這男人確實好難親近,不笑不怒、寡言古怪,但早早有「流言」從「白家寨」裡傳出,傳得高原上人盡皆知,大夥兒都悄悄說著,說這位孤僻的「天梟大爺」著實黏人得很,成天跟在大姑娘身邊團團轉,大姑娘叫往東,他絕不向西,大姑娘喊他過來,他定是乖乖遵從。
倘若大姑娘教他給惹惱了,冷著俏臉不睬他,他也只懂得沉著峻臉、抿緊兩片薄唇,依舊跟在姑娘身後跑,啥兒傳聞中的厲害手段也沒見他顯擺出來過。
所以啊所以,究竟誰強過誰?
他那對詭眼要真能迷人心魂,怎不把心愛的姑娘迷個七葷八素了事,也省得吃癟啊!
這一方,白霜月瞭然地勾了勾唇,溫柔地撫著馬鬃,嗓音持平道:「這時節的草海野原肯定忙得不可開交,大夥兒辛苦了。這回,我特地帶了一名壯丁過來幫忙……」
說著,她眸光瞥向右後方馬背上的男子,後者剛收回視線投注在她身上,兩兩相望,她謐謐一笑,他深瞳細瞇,似乎對她的說詞有幾分不贊同。
白霜月也不懼他,重新望向老瓦倫他們,接著道:「他身強體壯,耐得了苦寒、擔得起重物、腳力尤佳,而且吃得不多、喝得也不多,倘若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大夥兒別客氣,儘管開口,什麼事他都肯做的。」
怎麼?當他是頭犛牛嗎?傅長霄暗自挑眉,靜瞅著她紅潤的側顏,冷淡的神態變得似笑非笑,那模樣教一干牧民們狀若畏冷地又縮了縮脖頸。
最後,還是老瓦倫的膽子大過旁人,深吸口氣,他紫唇一咧,道:「不客氣、不客氣,要是有啥兒難事得勞『天梟大爺』出手,肯定會同大姑娘相借,不會客氣的!」
相借?
他不僅是頭刻苦耐勞的畜牲,還有主人哪?
傅長霄雙目半垂,狀似沉吟,週遭的一切全然事不關己一般。
他半句話也懶得多說,僅是踢了踢馬腹,要底下的棗褐大馬踱到她身旁。
白霜月見他接近,以為他欲說些什麼,正等待著,豈料他是心動馬上行動,已橫過一臂勾住她後頸,把她那張愕然的麥色小臉勾到他面前。
同時,他傾身過來,在眾目睽睽下,嘴對準嘴兒、好結實地吻住她。
*** *** ***
那記吻烙得好重,刻意張揚著,吮得她的唇熱燙泛紅,都快疼起來了,明擺著是在報復人。
是啊,她是惹他。
他這人有恩未必償、有仇鐵定報,教人惹惱了,若不好好回敬對方,哪裡肯善罷干休?
想當初,他亦是為報父仇,兩人才牽連在一塊兒,從此糾葛越結越深,待察覺,為時已晚,也不知心版上怎糊里糊塗有了他?
野原上架起一坨坨半圓形的帳篷,此時,白霜月立在某個灰篷子外、一隻及人腰高的細長筒前,雙手握著木棍子,使勁兒地往筒內攪拌、捶打著。
長筒裡適才已倒入煮過的濃茶,加了一大塊從羊乳裡提煉出來的酥油,還灑下些許鹽巴。她努力打著,幫忙朵瑪嬤嬤打出香甜可口的酥油茶。
筒中白煙裊裊,濃香已然散出,她攪打的動作未停,鳳眸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覷向不遠處那抹默默勞動的男性身影。
每年春臨與夏末秋初的時分,按例半年一回,「白家寨」的大當家都得把位在西塞高原上的八處礦區,由北至南巡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