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在笑啊,可又似笑非笑,唔……眼睛瞧起來在笑,但再這麼端詳一下,又覺笑得有點……嗯……不太開心。大姑娘是在想大爺吧?」
精瘦伶俐的牧民少年名叫格裡,從小隨著爹娘在西塞高原上來去,「白家寨」與高原族人的關係向來友好緊密,而格裡更是得空便往寨子裡跑,以往是纏著白霜月習武,後來與傅長霄結下一段緣。傅長霄見他資質頗美,便開始點撥他幾套功夫,卻不准格裡以師徒相稱。此時,他口中的「大爺」指的正是傅長霄。
執筆之手略頓,若非白霜月立即反應,筆尖一滴墨險些要在紙面上渲染開來。
見大姑娘沒伸手來取,格裡乾脆把小花擱在桌邊,搔搔已會冒出鬍髭的下巴,皺起兩道粗眉,道:「大爺也真是的,都許久沒回『白家寨』了。先前他教過的那套掌法,咱就是有幾個地方想不通透,這麼盼星星、盼月亮地想他快些回來,他卻把咱們撂在這兒,回滄海之地的『傅家堡』去。您都回寨子裡一個多月了,還不見他蹤影!唉唉唉,大姑娘,大爺不是一向最聽您的話嗎?他不回,您催他快些回嘛!省得咱盼得心癢癢,一套功夫怎麼練都不對味兒!」
白霜月唇角微勾,蜜色的清容在透入屋窗的天光中顯得格外寧靜。
她何嘗不是在盼著他?
「龍盤山」的麻煩事解決之後,傅長霄便與她分道揚鑣、各走各路。他偕同孿生姊柿返回滄海之地,她則策馬往西塞高原。
回到高原上時,冬季的狂風大雪早收住勢態,天候卻仍舊凍寒,但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候以近尾聲。
寨中事務交由其他幾位當家管著,雖諸事繁忙,一切也都有規有矩、毫不見紊。她返寨後,花了幾日時候便進入狀況,隨即把心力投注在來年開春的準備上頭,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儘管這般,她每日仍固定寫一封小信,信裡寫滿小體字,說的都是寨裡發生的瑣碎事兒,提東家的母牛生下幾頭小牛、提西家的羊只賣給漢商掙了多少銀兩、提礦區生活的改善、提寨子幾處老舊屋房要拆掉重建等諸如此類的事兒。
她從「延若寺」故悟大師那兒相借了五隻雪鴿,雪鴿認得飛往滄海之地「傅家堡」的路,它們能輪流為她帶信過去,把那張小小方紙傳遞到那男人手中。信裡,她未曾提過自個兒,說的儘是旁人之事。
實話說了,她不曉得該為自己寫些什麼。
他不要她相隨。
他該還惱著她。
他從未讓飛回「白家寨」的雪鴿,帶來關於他的一絲消息。
多情卻也無情。他心中的怨惱倘若無法平息,即便兩人身軀再如何親近契合,仍是不夠。
就分離一段時候吧,未嘗不好。只要知曉彼此身在何方,想尋他、見他,有個確切的方向,不再如無頭蒼蠅般莽撞盲從,她可以靜默地等待,該在意的僅是每每念及他時,心口發脹般的悶痛。
深吸了口氣,平緩那份緊窒,抑壓下胃中翻攪的不適,她淡道:「時候到了,他便會回來。」
格裡誇張地歎氣。「真不知大爺哪根筋不對了?以往黏您黏得厲害,趕也趕不走,現在轉性啦?竟捨得一走不回?就算『傅家堡』是他老家,也理應帶著大姑娘一塊兒回去呀!」
「我忙,沒能同他久待的。」不想再繼續這話題,白霜月輕捏筆管,試著將注意力放回未完成的信上,嗓音微揉笑味。「你既是摘花,怎不送給心愛的姑娘,總拿來我這兒擱著,成什麼事了?」
「嗄?!啊?呃……咱哪裡有啥心愛姑娘?」黝臉竟紅得能瞧出暗紫。
「沒有嗎?」秀眉略挑,她在紙上寫落幾個小字,隨口道:「那好,改明兒個我跟芬娜說一聲,要有別家兒郎對她獻慇勤,她也瞧得上眼,那就好在一塊兒,沒什麼得顧慮了。」
「啊?!這這這……」格裡這下子不止臉紅得發紫,更是瞠目結舌,聲音全打在舌尖上,無法順溜地說話。畢竟白霜月口中的「芬娜」與他可是青梅竹馬,打小一起在高原上生活的,他喜歡那小姑娘很久嘍,少男少女間一直是純純的愛戀,從未真正表達過。
見他發窘的傻樣,白霜月忍俊不禁便要笑出,哪知他卻用力把頭一甩,唉唉胡歎了聲後,豁出去地道:「這紫黃小花早就有人交代過,非送大姑娘不可,咱不過代勞罷了,怎胡扯到我頭上來啦?」
秀容微訝,筆已頓下。「有人交代過?送我?」
格裡使勁兒點頭,肚裡的話一股腦兒全傾吐出來。「不就是大爺嘛!他也真是的,知道大姑娘喜愛紫黃小花,他自個兒不送,還得我三不五時地摘花代他送,又不准洩漏口風。他說了,只要咱乖乖按著他的意思去辦,便把他那手絕頂輕功教到我會為止!」
指中的筆「咚」一響掉落,避無可避地在方紙上印染墨點,迅速渲開的墨色把適才花心思寫下的字字句句給弄糊了、弄髒了。
然,她的心卻如許澄明。
格裡又道:「大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這時節要在雪地裡尋到一簇花團有多稀罕,這束小花咱可是從雪原北端的溫泉地帶找來的!去年冬,大爺領著我去過幾趟,那兒地底下冒熱氣,近池畔的地方還能在大雪天里長出一團團的花花草草。大爺交代要送花,咱為了那套輕身功夫——呃……不是,呵呵……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怎麼也得兩肋插刀拚上了!」
澄心靜起淺波,情如漣漪,白霜月舉手輕壓左胸,問:「所以……你這一年多來動不動便摘花相送,是受了旁人指使、威脅、利誘兼教唆了?」
「威脅、利誘?教、教……教唆?」沒這麼嚴重吧?格裡搔搔頭又抓抓下巴,烏亮的眼珠子溜轉了圈,再想想……唔,好似有那麼點味道啊!「那個……大姑娘可別跟大爺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