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寶魁怔了怔,左胸因她而掀的波瀾正興。「想過什麼?」他聲嗓不禁也隨之放低,啞啞的,有幾分令他心悸的牽扯。
「如果你在那一年適時對芝芸說些什麼,說不準芝芸會因為你,能活得夠久長,而你亦會一圓宿願,心情變得更開闊,懂愛、懂笑、懂人世間許多情懷。你在初愛過後,會追尋另一段情愛,也可能為芝芸癡守一生,但無論結果如何,你總是愛過的,心會感到滿足,不留遺憾……十三哥,你想過這些嗎?」
韓寶魁彷彿畏寒地顫動眉宇,僵硬地搖搖頭。
他想出聲的,想把胸中郁氣適時地擠成一句句言語,但她的神態、她的問語讓他更加口拙,腦子裡脹脹的,微暈。
風又來一陣,拂得她衣衫服貼身軀,髮絲往後飄掠,露出整張白中略紅的臉容。她的眸移向江面,一隻白鷺下秋水,倏伏倏竄,水音飛濺,長嘴兒已攫起一抹銀身小魚。
她眸光再次回到他臉上時,笑著的眸底爍著他看不清的情緒。
「十三哥,我心其實很黑的。我曾經暗想,希望你和芝芸別再相見,一輩子都不見,讓你別再一直盯著她直瞧,眼裡能再納進其他姑娘的身影……後來老天應我所求,芝芸病故,你們真就沒了緣分……」
「那不是你的錯。」小腦袋瓜又愛胡思亂想。
他忽而記起,芝芸的骨灰撒向江河的那夜,她喝得酩酊大醉,口中胡亂呢喃,當時的他聽不懂,如今才知因由。
韓寶魁內心大歎,忍了忍,忍受不住了,終出手拉她入懷,用一身體熱為她拂寒。
埋在他懷裡,男性氣味爽冽熟悉,桂元芳靜笑,兩手亦用力回抱他。
「十三哥,別怕,我當你的定心丸。你這次動了心,一定要說出來,別又靜靜拿人家姑娘直瞧。花姑娘不是壞人,僅是性情辣嗆了些,大家說好要和平相處,也就成自個兒人了,你別又臉皮薄嫩……」
她很強。
她真要為自己拊掌、豎起大拇指。
她的心很痛,痛中有味,苦裡帶甜。
她要捨得,倘若捨了卻不得,那就讓心持續痛著。江湖兒女啊,豁命風流也得豁命忍痛,她豁出命去,不怕了。
「我臉皮薄?」韓寶魁呼息不順,大大的不順。他推開她,兩掌分別抓握她兩邊上臂,瞪眼。「你的意思是……我對花余紅動心?」
「你看著她,一直看著,看她的臉、她的眉眼變化。」桂元芳歎氣,想搔搔額角理出個思緒,手臂卻被他握得動彈不得。
她苦笑。「從那晚她灼傷後,你動不動便拉著她的手,瞧得好仔細,一遍又一遍……十三哥,你別跟我急,我們這般要好,你能得到心裡真正想要的,我也會替你歡喜。」
「那一晚又算什麼?你那時說喜愛我,現下卻要我跟個不相干的人表白?!」他吼了。表白?!哼哼哼,最好是有!他只想掐死那姓花的女人,再……再掐死眼前這個,最後再把自己也掐死了事。
當真怒至極處,火氣猛爆,韓寶魁縱聲一吼,堵在喉間的話暢快又痛狠地噴出。「我沒一直看花余紅,即便看,也是為了防她作怪,怕她把心思轉到你身上。我拉她那只該死的臂膀、握她那只該死的手,第一是要幫她裹傷,第二是要審視她種在手脈上的毒!她該死的要是毒發,玉家該死的『佛公子』便也完了!我沒心動!沒有!沒有!你聽懂沒有?!」
好響。她耳鼓都發疼了。
桂元芳被吼得一愣愣的,從沒見他發這麼大的火過。
「說話啊!」虎目瞠圓。
「啊?我……你、你……你沒心動,那、那很好,很好……」都說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惱火啊!見他黑眉凶狠,血筋又暴突,她不太爭氣地迴避他的眼,頭低低,小聲嚅道:「十三哥,你又拿我練硬氣功了……」
水珠啪答滴落,落在粗臂上,韓寶魁先是一怔,忽地遭毒蠍子螫了般,迅速把兩掌從她上臂拔開。她在哭,因為更多的水珠從她下顎滑落,有些掉在木道上,有些沾濕她胸襟。
他心裡翻滾著一連串詛咒,大半是在咒罵自己。忍著為她拭淚的衝動,壓抑心疼,他握緊拳,決定今日非把話說清楚不可。
「你說喜愛我,說我是正人君子,我不是,我……我的血是髒的,我的心才真正是黑。我卑鄙、無恥、下流,我詛咒他們死,他們死盡、死絕了,我才痛快!那場大水來得好,我興奮得都要痛哭流涕了!把整個小村刮了去,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死絕,我——」驀地,越說越激動的紫唇教兩隻小手疊著搗住。
「十三哥!」桂元芳痛哭,淚水奔得好急。「別這樣!我知道你苦,你心裡有結,你的血不髒,你的心很好、很溫柔!」
他拉下她的手,眼神狂亂卻又堅定,低沉地、一字字地丟出話。「你當時雖小,也該有些印象,若忘記,我很樂意提點。」
「你……嗚嗚嗚……不要這樣……」淚眼眨了再眨,怎麼也看不清躲在陰沈面容後的他。
他再道:「我爹臥病在床,我娘不貞,與我二叔通姦,生下我,我二叔才是我親爹。大水淹上小村的前兩日,我偷錢跟賣貨郎買下一把短匕,貼身藏著,若不是那場大水,那一日,將是我殺娘親和二叔的大好日子!桂圓……我心是黑的,你瞧見了吧?」
「不是!不是的——」她撲去抱他,緊緊摟住他的腰。「十三哥、十三哥……不是的……」她渾身發顫,哭得不能自已,驀然體會,她能為自己忍痛,卻沒辦法為他的痛而忍住心如刀割的苦楚。當真是好痛、好痛、好痛,被戳破罩門又撒落一缸子鹽巴的痛!
「我喜愛你啊!」她嚷出,淚沾滿他胸前。
韓寶魁臉色鐵青,旋身要走,他腦子亂得很。
懷裡的姑娘硬揪著他不放,咬牙,他狠心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