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娘……唉,你都喚我小妹子了,我也該稱你一聲姊姊。花姊柿,這兒有竹林、有靜湖,秋陽暖而不燥,好舒服的,咱們在湖畔邊坐坐,我陪你說會兒話、解解悶,好不?」
花余紅沒打算留步,亦沒甩開桂元芳的糾纏,仍緩且堅定地走啊走,走了約莫兩刻鐘,一步步走出金絲細竹林,離開「湖莊」的範疇。
桂元芳偷覷著那張蒼白仍美的臉容,沉靜得教人心驚肉跳,她淚已止,但腮畔仍凝著淚珠忘記落下,那模樣更是我見猶憐。
桂元芳拉拉那只紅袖,咬了咬唇,輕問:「花姊姊……是那個『佛公子』欺負你嗎?」
「嗚哇哇哇哇——」
不問還好,一問當真不得了!桂元芳倒抽口寒氣,雙唇發顫,因花余紅腳步一頓,驀地放聲大哭了,如那天自個兒從湖裡爬起來,坐在木道上哭得好不可憐同般模樣。
愕然又著急地胡揮著手,教她這麼一哭,桂元芳心裡酸疼,眼眶、鼻腔也跟著發酸、發熱。「嗚哇哇哇哇——」她眼淚飛噴,發起哭功,撲過去抱住花余紅。「我明白、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我什麼都明白啦!嗚嗚嗚嗚嗚……」風流,是要有代價的。
兩姑娘抱頭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最後是花余紅先穩住心緒,取出帕子擦臉,揭淚水、鼻水,並把另一條淨帕也遞給災情同樣嚴重的桂元芳。
「咦?花……花姊姊,你還走?別走呀,再走就遠了!」見那抹窈窕的金紅再次拾步,桂元芳抓著帕子又緊緊跟上,想著該如何勸她回莊?有眾家師哥相挺,「佛公子」就算真有神佛加持,那個負心漢也定沒好果子吃!
扯住紅袖,她歎問:「花姊姊,你這是要走去哪裡呀?」
剛哭過,柔嗓略啞,花余紅終於說話。「我要去死。」
「嗄?什、什……什麼?!」杏眼瞪得圓滾滾的。
「我要去死。」語氣認真得教人頭皮發麻、雞皮疙瘩全豎立。
「你……不可以!」一顆充滿江湖兒女任俠義氣的桂圓滾將過去,張臂,死命抱住那一身燦亮金紅。
*** *** ***
二十餘日過去,韓寶魁濃密黑髮半數轉成灰白,無心理會的胡青放任生長,如今已長成短髭,密密爬滿他半張粗獷黝臉。
她不見了。桂圓不見了。
沒留下隻字片語,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高熱不退那些晚,他陪在她床榻邊,半夜也不回房睡下,就癡癡守在她身旁,揉著她的手,撫著她的臉,幫她一次次蓋回踢掉的被子,他甚至趁她睡著,卑鄙又下流地偷香,輕柔舔吮她美好的唇,在她嚶嚀輕啟時,他淺嘗著,不敢吻得太重,壓抑得自己幾要狂噴鼻血。
她燒退,病情才見轉好,他便被十二個兀自怒意難消的師哥們輪流支使,先跑一趟「三幫四會」的大水寨,再順道跑一趟湘陰「刀家五虎門」,跟著又領江南玉家的人上了「丹楓渚」,待大小事務皆了,返回「湖莊」後,他們卻告訴他,桂圓不見了。
不僅她不見,連住下多日的花余紅也失去蹤跡。有三、四名家僕指出,那日曾見那名金紅衫的姑娘拉走桂元芳,大刺刺離開「湖莊」。
六名出莊打探小師妹下落的師哥們,有幸避過韓寶魁發火的「盛況」,餘下守莊的六名則站成一排,乖乖聽他開吼,角色顛倒過來,這會兒,換他這個小師弟輪流痛罵師哥們!
她乖乖由著人家拉走,不呼救、不掙扎,究竟為什麼?
都長這麼大了,該懂事,現下才來離家出走,她這是……跟他鬧脾氣嗎?氣他那日在木道那兒吼她,臨了還失手把她推落湖裡,害她受寒發燒嗎?
是他不好。他不對。
他不當她爹。他是喜愛她的。
還不成嗎?
他把自己最污穢的底兒都給掀了,惱她逼他揭露那一面,但那些事一旦出口,沉沉壓在心底的某種重量忽而輕巧,變得不在乎了。他當時尚不能體會,後來幾夜守在她榻邊,沈眉靜思,把她最後淚流滿面、撲來抱緊他的那一幕,不斷、不斷回味。她說,她喜愛他。
儘管他的心是黑的,她依舊喜愛。
她緊緊抱住他,哭著,對住他胸口的地方說出那句話,震得他把持不住。
想待她病癒,選個風和日麗的好時候,鼓勇把心中話對她道出,她卻鬧離家?
她輕功雖有火候,拳腳功夫對付尋常盜匪勉強可以,但若遇強敵,只有乖乖挨宰的分兒。
沒法待在莊子裡等消息,他快馬趕出洞庭湖,先與出莊的師哥們一一聯繫上,問清情況,只道花余紅狡兔不止三窟,師哥們已分闖幾處,沒逮到人,如今大夥兒又化整為零。他接到大師哥由「湖莊」送來的消息,說花余紅三日前在她的「浪萍水榭」現身,險些又與江南玉家的人打上。
他連趕三日,滿面風塵,此時停在道上一處兼做販馬生意的飯館,換了匹好馬,待隨意吃些東西果腹便要啟程,因心裡煩憂得很,不禁向店家多要了一罈子酒。
酒不是佳釀,但他以壇就唇、連連狂飲好幾口,酒汁從兩邊嘴角溢出,短髭滿佈的下顎和前襟都弄濕了。
他喝得兩眼發紅,血絲浮現,灌完一大罈子,又向店家要來第二壇,仍舊如此喝下,直到第五罈酒囫圖滾落他喉中時,不知誰在身後嚷著——
「喝酒怎喝成這模樣?發了狂似,怪嚇人的!」
「唉呀,是有傷心事嗎?這麼拚命幹啥兒呀?」
他酒酣耳熱,腦中忽有什麼飛掠過去,一下子沒能捕捉,而他竟然想笑,心想,倘若桂圓在這兒,見他狂飲,那姑娘啥話也不會說,只會要來更多酒,喝得比他狂、比他豪氣、比他還拚命,跟著,他會擔憂她,酒不喝了,反過來勸她節制。
腦中一蕩,適才飛掠的東西再次旋回。那似乎相當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