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認同地點了點頭,笑意依然:\"你不愧是肩負我死亡的使者,但是,只輸掉一次便要魂歸於你,我死也不甘心。作為電影王國的掌舵人,我要為自己的製作平反。\"
她從衣袋內掏出一隻光盤,然後說:\"上次我捉不著前世今生的訊息,這次我不會犯上同樣錯誤。今次主題不是前世今生,而是命運。\"
死神伸手接過陶瓷的光盤,繼而說:\"你認為你瞭解命運?\"陶瓷聳聳肩:\"我活著的時間比任何人長。\"
死神把玩那只光盤,說:\"今生的命運不外是前生又或是多個前生的課題。\"
陶瓷處變不驚,還故意氣他:\"那你看不看?\"
死神說:\"要是你非要為你的電影平反不可,我當然容許你有此機會。\"他看了看那只光盤,\"你要跟我分享對生命的見解,我也當然願意細聽。\"
陶瓷說:\"我膽敢說,這只光盤能史無前例地叫你拍案驚奇。\"
死神說:\"既然你這樣自信,那我便不敢怠慢了。但我看完後,你便要跟我上路。\"
陶瓷這樣說:\"看完後,我保證你整個人生觀都會改變。\"
\"那我拭目以待。\"死神向她欠一欠身。
這次會面完畢後,天空更藍了,百花吐露的芬芳更濃,小鹿的目光更趣致,而飛鳥亦更愉快自由。死神手握陶瓷的光盤,離開這個夢幻般的人間角落。他一直走一直走,沒有感應出異樣。失掉了另一半的他,所失掉的,似乎比想像中要多。
死神把陶瓷的光盤放進計算機內,操作指示隨即顯示出來,說明這是一出運用觀看者潛意識的電影,並請觀看者把手掌按在計算機螢幕上,繼而合上眼睛十五秒。
死神依循指示,便感到光盤的力量注入他的身心,十五秒過後他重新張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竟身處回陽人片場內,此刻的他意識仍然清醒,知道這是光盤的劇情安排。
正在化妝的回陽人朝死神揮手打招呼,道具部的同事忙碌地安置佈景,攝影機剛放好位置,編劇在解說劇本……死神站在這班好同事、好幫手的中央,深感滿足。沒有他們的輔助,再有理想也實現不來。
良久,有人告訴死神一切已準備就緒,於是他如常地坐到導演椅上。眼前那名男性回陽人正演出一幕被劍刺死的戲,可是他怕劍,連番躲避。死神大喊\"cut\",決定親身上前示範,他對回陽人講解裝作被劍刺死的演法,回陽人表示做不到,死神祇好命演員把劍刺向他,好示範給回陽人看。演員依照吩咐用劍刺向死神,就在這個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死神感到腹部一股刺寒,接著他雙眼翻白,應聲倒地,在還未失去知覺的一刻,他看見工作人員慌張驚惶地圍住他……
不知過了多久,死神回復知覺,張開眼睛,只覺恍如隔世。人聲、腳步聲、移動對像等聲音,聽來全都如幻似真。
死神撐起身體,感到頭痛得厲害,只好按住額頭。雙腳站直後,他甚至覺得整個人輕飄飄,沒法子踏實。他深呼吸向前走,身旁有人碰上他,但沒道歉。死神再走兩步,叫喚站在前面的副導演,然而,副導演沒理睬他。
死神納悶,轉身跟編劇說話,但同樣地,編劇視他如無物。他惟有伸手截停道具部的同事,可是他們全都巧妙地避過自己的手。死神懊惱極了,走向化妝間。
他聽見化妝大嬸對梳頭師傅說:\"真出乎意料,他就那樣死了!\"
死神問:\"誰死了?\"
梳頭師傅對化妝大嬸說:\"老闆死了,恐怕這裡再無法運作。\"
死神心寒起來。他們說片場的老闆死了,不就是說他?
化妝大嬸說:\"屍體就那麼樣放在服裝間,不知怎麼處理好!\"
死神一聽,立刻拔足跑到服裝間,真的看見長桌上躺著全無氣息的自己,身體蒼白、僵硬、冰冷,如同世上任何一具失去生命的屍體。
死神渾身抖震,喃喃吐出一句話:\"不可能……我不可能死……\"
驀地,一抹強光在他的左邊出現,死神看見那光,沒加思索便跑了進去,他急切要逃避服裝間內那具百分百與自己相似的屍體。死神跑呀跑,光源的盡頭原來是個飛機場,停泊�韝@架小型航機,並有人陸續登機。死神走近飛機鐵梯旁的一名航班人員,狐疑地問:\"請問,這班航機駛向什麼地方?\"航班人員回答,\"這是一班接載神祇亡靈的航機,我們準備通向宇宙的完結點。\"
死神訝異地張大口,無法相信那人的話。
\"神祇不死不滅,怎會變成亡靈?\"
航班人員卻禮貌地向死神欠身,並且說:\"閣下也是我們這班航機的乘客之一,請準備登機。\"死神退後一步,當下僵住。面前的人說得那麼理所當然,甚至話完了後,沒意思再理會他。看著登機的人一個接一個步上鐵梯,死神內心漸生反感,他拒絕接受這回事,於是轉身急步走開。
死神走不了數步,就有一名穿白色西裝的男人截停他,那人金髮碧眼,是典型的西方俊男。死神停下來,緊張地注視對方,白西裝男士倒是瀟灑自在,對死神說:\"是時候上路了。\"
死神完全接受不了,非要問個究竟不可:\"我怎可能死?我是神祇,是不會死的!\"
白西裝男士展現溫暖、親切的笑容,告訴死神:\"拒絕死亡,會損耗你的能量。\"
\"不……不……\"死神激動得近乎失去理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白西裝男士和顏悅色:\"我們該無時無刻準備上路,並該意識到,死亡會是下一秒便發生的事。\"
死神掩住臉。這番話,他曾對世間萬千個亡者說過。他無法相信,自己正面臨同樣的處境。
在這迷亂的一刻,白西裝男士伸出左手,於死神沒為意之際,按在他的面龐上。這時左手透出藍光,死神在這藍光中無力反抗,他亦無法得到平安和喜樂,他在別人左手的藍光裡流下汨汨的淚,為自己的死亡傷心不已。
白西裝男士說:\"就讓我帶你上路。\"
死神從沒這樣心痛過、虛弱過,他為自己的死悲慟,同時又無力拒絕。他無助如同小孩,並且大惑不解。怎可能死?怎會被帶上路?究竟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