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胸陡然一凜,對她多出幾分好奇。他明知情勢不好,嘴角卻難以抑制地想往上勾揚。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擔,無用書生一個,你劫走我有什麼好?」
「你很好。他們都說,只要得到你,和你在一塊兒,就能長生不老。」
他不太確定眼前的姑娘是否羞澀臉紅了,那張嫩臉一直是白裡透暖,此時的她眼波如絲,媚媚然的,微啟的朱唇似極淡地吁出口氣。
「你信嗎?」他徐聲問,面頰暗泛薄紅,努力調氣穩住呼息。「我又無神佛加持,僅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身,一切生活用度還得依賴族中兄弟供應,你帶我走,只會拖累姑娘。」
她也不答「信」或「不信」,巧笑嫣然,只說:「別怕,你若願跟我,我養得起你,準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忽而一頓,她歎息,眸光掠過他瘦長的指和扁平的藍紫腰束,跟著回到他面頰瘦削的臉龐,低聲又歎。「你們玉家的伙食極差嗎?還是你在玉家受了委屈,他們待你不好?瞧你瘦得皮包骨似的,好教人心疼啊!」
他俊臉明顯一愣,暗紅隱隱竄騰。
說她故意用言語逗他,似乎不全然如此,那眼波、那語氣、那憐惜幽歎,如此地柔軟自然,聽在耳裡,他耳根發燙,胸口起伏又劇。
「姑娘,我——」
驀然間,樓下傳出驚天騷動,似好些人擠著想搶將上樓一般。他話陡止,見自個兒的貼身小廝踉蹌地奔上樓來,張聲急呼——
「公子爺!那些人……那些人咱擋不住!也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您在這兒,他們全嚷著要搶玉家的『佛公子』!趁現下他們狗咬狗打成一團,咱們……咱們……」瞪大眼,不太明白主子何時招來一位美姑娘相陪了?幸得這姑娘瞧起來纖細弱質,笑顏頗甜,自該沒啥威脅才是。
樓下的打鬥聲此起彼落,更加迫近,陣陣叫囂傳將上來——
「玉澄佛是俺老子的,誰敢相搶!」
「他娘的刀疤熊!說你的便是你的嗎?要奪我的貨,還得問問咱『蘇北十三路』的兄弟賣不賣這臉面」
「唉呀,玉澄佛是男非女,你們個個全是漢子,爭什麼爭?不教人笑話嗎?」
「塗二娘,那點子心思就別拿在大爺面前顯擺了!就算真教你騎上了玉家『佛公子』,采陽補陰,你那張老臉也美不到哪邊去!」
「姑娘,您和公子爺趕緊找個地方躲躲吧!咱擋在樓梯口多少還能頂一會兒,玉家的人該是片刻便至,咱們能撐到那時就萬安了!」少年小廝糾緊眉頭,急得都要掉淚了,心知今日要是護不了主子,後果不堪設想。
女子噗哧笑出,盈盈立起身。「你這孩子真乖,姊姊疼你。」
隨即,金紅身影一掠,她人已閃至樓梯口,也沒見她如何用力,少年便被推到一旁。
「姑娘——」玉澄佛跟著起身,樓下針對他而來的騷亂沒教他皺擰眉峰,倒是在意起這陌生女子的一舉一動。
她側眸,對著他俏皮地皺皺巧鼻。「我討厭他們談論你。尤其是那位塗二娘,我討厭她。」
玉澄佛眉略挑,一時間難以反應,只道:「樓下危險,姑娘莫走。」
「我不怕他們的。」她容如花綻,似乎他關懷的言語和神貌讓她相當歡愉。
忽地,她從懷中掏出一粒小球,往底下投擲。
轟隆——
巨聲驟起,蜿蜒而上的雕花木梯轉眼間被炸得粉碎,木屑四散飛擊,夾著硝石味的白煙瀰漫視線。
「隨樂!」寬袖揮動,忍著咳,玉澄佛急喚著自個兒的小廝。
「公子爺,咳咳咳……咱在這兒,沒事,咳咳咳……咳、咳咳……」原來他看走眼,姑娘半點兒也不文弱,姑娘是響噹噹的狠角色。一片煙茫中,隨樂勉強睜開淚眼,覷著她顯手段,那兩隻紅紗袖猛往斷梯底下撒暗器,打得下端的人哀哀叫、抱頭鼠竄。
「娘的!是『浪萍水榭』的芙蓉針,花家那小賤蹄子也來了!花余紅!你還要不要臉,躲在上頭忽施暗算,算什麼英雄好漢」
一人以輕功竄上,哪知花余紅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猛地一記裙裡腿,朝對方胸口狠踹,就聽那人哀叫了聲,摔得好慘。
她衝著一團亂的下端嬌笑嚷道:「我本就不是英雄,更非好漢,我是道道地地、著實難養的小女子!」
不怕死的人多得是,才摔下一個,接連兩人再次竄上,當中一個劍已揮至。
花余紅穩佔地勢之利,她反手拔出發間的細金釵,避長劍鋒芒,巧刺對方腕間,發狠劃下好長一道,而同樣一記裙裡腿,則將另一名漢子踹落,了結敵人的手段當真乾淨俐落。
「咳咳咳……花余紅,夠膽量就別、別走!」不知誰逞能喊著。
「哼!我偏要走,攔得住嗎你?」丟落一句,她迅速奔至忍咳的男子身旁,紅袖大方摟住他,揚眉笑道:「咱們該走了,上我那兒喝茶吧。」
「不,等等!姑娘,聽我說——」玉澄佛欲要拒絕,卻教她陡然親近的姿態嚇了一跳,柔軟女體緊貼過來,他人尚在發窘當中,身軀已凌空而起,被她施勁拖下圍欄。
「莫驚,我護著你,捨不得你摔著的。」她笑,摟著他騰凌在細雨裡。
「姑娘!」玉澄佛面容微繃,急速的飛墜迫使他不得不拋開禮教,回抱了姑娘的小蠻腰。鼻中嗅到的儘是清香雅氣,他胸臆鼓脹,繃至生疼,隱約間,他聽到隨樂張聲驚喚。
來不及了……
雨絲紛落,他週身泛涼,看來此禍避也難避,內心不由得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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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被護得好好的,從高樓墜下,淡青衫與她的金紅相貼,隨勢起伏,眨眼間便落在藕花深處裡的竹筏上。
她手中長竿疾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劃離湖畔水淺的地帶,一入湖心,週遭蒼茫邈然,雨勢忽而轉劇,將兩人打得濕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