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憑欄而立,整座「飛霞樓」籠在欲散不散的薄霧中,風是濕潤的,不曉得是否他多心,隱約嗅到了早春氣味,教他忍不住多作好幾個深呼息。
身上多處的外傷大部分已結痂癒合,只除大腿外側被咬掉一小塊的血窟窿,新肉尚未長全,但在那姑娘連日細心照料下,傷口已消腫,若不去牽動大腿肌筋,已甚少感到疼痛。
每日她為他換藥,低垂娥眉,臉容幽靜,一雙小手忙碌而伶俐,他總要憶起第一次與她邂逅,在那湖心畫舫中,她服侍他穿衣、穿鞋時的模樣。
……我姓花,花開花謝花余紅,你喚我余紅吧!
舉袖,輕按左胸,彷彿這麼做可以制止那些拚命要鑽出來的、極度頑強卻也相當耐人尋味的韌絲。
……正因對象是你,我也就不覺委屈。
斯文略帶病氣的五官陡凜,他合睫,丹田之氣衝出,右臂肌理微突,在他悶哼一聲的同時,一團幽火從他右掌竄燃開來,由白至青,再由青轉紅。
微微抿唇,他將發火的右掌移至大腿外側那處傷口,幽火隨即侵入衣料。
熱而不燙的感覺持續著,他能感受到癒合時,肌肉拉扯和迅速生長時所興起的搔癢和刺麻,才眨眼間的功夫,那傷已然消失,無須親眼目睹,玉澄佛心中再確定不過。
「很好,看來閣下不僅眼力早復原,連傳說中的異能也已恢復……」
那人話音未竟,玉澄佛已車轉回身。
薄霧中,那件墨色披風似有生命,隨風凜掠、鼓揚。披風的主人生得異常高大,瞧得出有幾分胡族血統,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躍上「飛霞樓」,一膝高、一膝低地蹲踞在邊角的欄杆上,儘管生得一雙尺寸異於常人的大足,他姿態卻閒適輕鬆,穩穩盤踞。
玉澄佛雙眉略沈,目中精光銳現。
見那異能驀地大增,兩團幽火盡起,胡漢咧嘴一笑,炯目與玉澄佛相對。
「別火。『佛公子』在『蘇北十三路』的老巢穴一戰驚天,我沒病沒痛,不希罕所謂的『青春恆駐、永世不老』,閣下可以把火收起,我不想落得跟當日那些傢伙一般下場。」
「未請教?」玉澄佛略頷首,戒備之心稍退,雙袖一翻,將幽火暫收。
胡漢子道:「名字就用不著提了,不足掛齒。我來只為一事,想與『佛公子』作個交易。」
玉澄佛眉間淡蹙了蹙,不明究理,靜待對方下文。
胡漢子笑笑又道:「你在花家小妹身上種毒,我護你回江南玉家,如何?」
玉澄佛一怔,尚不及啟唇,對方忽地拋來一物,他下意識揚袖兜住,是一隻黑墨墨的小瓶。
「這是用『紫相思樹』所開的花作為引子,又合上幾種極難入手的材料所提煉出的——」
「『紫相思花』是迷情的聖品。」玉澄佛忽道,五指緊握小瓶。
胡漢子挑挑粗眉,乾脆躍下欄杆,雙臂盤胸立在他面前。「你竟曉得?」
俊頰似有若無地飛掠紅痕,玉澄佛淡淡道:「我到過『浪萍水榭』……余紅姑娘的四小婢曾對我提過。」
胡漢子紫唇略抿,沉靜片刻,點了點頭。「是。那地方確實植了不少『紫相思』……」似有如無的,他粗獷面龐也紅痕飛掠了。
突然之間,一股詭譎的緊窒堵在胸間,玉澄佛頓覺抑鬱,滿嘴不是滋味。
「閣下也曾拜訪過『浪萍水榭』?」嗓音沙啞得教他心頭一凜。
胡漢子低笑。「那些『紫相思』是我所種。你說我到過沒有?」
漂亮的長眼湛動,玉澄佛一時間無語,定定注視對方。
……你該不是吃醋了,以為我真喜愛上人家嗎?
我沒吃醋。
唉……我倒希望你吃呢。
不!他沒吃!他沒有!
「你說什麼?沒吃什麼?」胡漠子疑惑地挑眉。
玉澄佛猛地回過神,意會到自己的低喃,俊臉陡赧,內心一陣苦笑。
深吸口氣,他吃力地嚥下喉中無形塊壘,沉靜反問:「閣下欲對余紅姑娘下手,是因為與她曾有過節?」
沒想到胡漢子嘴巴咧得更開,笑得未免教人費疑猜,忽而,他嘴角拉平、虎目爍輝,恨恨道:「非也。與我結下樑子的只有一個——『飛霞樓』樓主花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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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十日。
「飛霞樓」裡氣氛有些緊繃。
緊繃的原因在於「飛霞樓」樓主花奪美和小妹花余紅連日來的爭吵。前者主張將「拘禁」在樓中多日的「佛公子」送還江南玉家,說道他情況已有起色,體內凌亂飽漲之氣已散去大半,倘若他真有異能,而異能也已漸漸回復,想必餘下的內外傷也用不著花家人多操心。
在花奪美眼裡,「佛公子」可是佔了天大的便宜,受委屈的自是她那個動了情的笨小妹,然而那男人不懂得感激,只會擺張死人臉,常是三拳打不出個悶屁,彷彿一干人玷污了他多聖潔的身軀和人格,瞧得她一肚子火。男人一入床帷是什麼德行,她花奪美見過的還算少嗎?
「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老娘我就不信,他在『飛霞樓』這段時候,沒嘗過快活似神仙的滋味!」
「大姊……我耳力好得很,用不著吼啊。」花余紅午後經過樓主香閨,直接便教姊姊的一隻黑紗袖擋將下來,拖進香閨裡又一陣叨念,無非是要她快刀斬亂麻,盡早處理「佛公子」這顆燙手山芋。
花奪美一手支腰,一指已戳向妹子的額際,聲量依舊。「我惱啦,不吼受不住!你啊你,要什麼男人沒有?隨手一招,春江裡任逍遙,你要是把那個姓『佛』的看作入幕之賓,吃干抹淨了事,一腳踢開換下一個,我還給你鼓掌叫好,可你偏偏就這麼不省心,著了魔似的非他不可,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
「大姊,他其實姓『玉』,不姓『佛』。」花余紅無辜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