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著她提出來的問題,她托著下巴專注地看著我,對話間的字彙像一階階的梯子,隨著字彙的累積我踏著階梯前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在那雙深邃的眼神裡我幾乎看到自己的影像。
如果說那個塵封已久的秘密像是一座城堡,現在我就站在城堡前面對深鎖的大門,我不知道門後的一切是否完好如初,唯一可以得到答案的方法就是拿出鑰匙打開它,我慢慢地從喉嚨間掏出那把沉重的鑰匙小心地問……
「你……你相信一見鍾情嗎?」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了原本自然的交談,不安地離開接觸的眼神,放下手中的刀叉,推開椅子。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間門口,我不知道我打開了什麼,甚至不知道我有沒有打開什麼、只能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像是等著聆聽審判的犯人不敢移動。
時間又停止了,但感覺截然不同,剛剛不去在意時間所以它停止了,現在是太在意時間所以它停止了,我可以看見每一秒鐘在身上痛苦地爬過,而我只能再等待。
停止的也許是我,周邊用餐的人們動作還是那麼流暢,牆上時鐘的指針也沒有因為我的感覺而慢下來,只是相對於正常的周邊環境我像一棵山裡的神木,寒暑的變化早就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我想起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中山北路旁閃爍的電虹燈,現在我還清楚記得它們的顏色,紅的、藍的、黃的和紫的,像一張網子掛在樹上,燈光從樹的兩旁開始亮起,在中間交叉然後暗的變亮的,亮的變暗的、三次循環之後全部熄滅再全部亮起,也是循環三次,然後從頭再全部循環,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是一切的起點,快樂、悲傷和遺憾都從那開始。
終於她的身影再度出現在洗手間門口,腦中的霓虹燈宿命般又循環了一次,而這次也會從結束的時候再一次開始嗎?
她回到座位上,眼神若即若離地搜尋我,我的眼神也偶爾和她相接,但每當別開視線的時候,卻彼此都在顧忌,同時若有似無地追逐著情感的變化。她拿起茶匙攪動杯子裡的花茶,這次不像剛剛平靜的深海,而是在已經翻滾的思緒裡用力的攪動。
隨著杯子裡花茶旋轉的越來越快,我的指甲也開始不安地在指頭上用力,也許她會當剛剛一切都沒發生過、也許她只當作這是一句玩笑話,也許她會以為我不懷好意,也許她會站起來掉頭就走,也許我太莽撞了、也許……一切的也許都停止了,因為她開口說出來了……
「我相信。」
「為什麼?」「因為我知道那種感覺。」
「那你呢?」
「我也相信。」「好。」
這幾句簡單的話讓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終於回來了……
第十六章
中山北路三、四段是有名的婚紗攝影街,短短一二百公尺的距離兩旁都是攝影店,幾乎沒有其它種類的商店參雜其中,它們不僅在店名、裝潢擺設上爭奇鬥艷,還都強調自己特有的風格,有歐洲宮廷的古典浪漫、中國傳統的溫文典雅,還有後現代主義的簡約前衛,也許是競爭太激烈,不管你走進那一家,只要提出需求,通常都可以拍到所有不同風格的相片。
如果再仔細一點觀察,像以前上學時每天經過,會發現有一些店家的裝潢擺設沒變但已經悄悄把名子換掉,也許是因為名子不夠響亮還是不能引起顧客的幻想而換掉,雖然換掉名子但所有的攝影師、禮服、店員都是同一批,不同的名子還是一樣的東西,這樣拍出來的照片會不一樣嗎?
我相信,不管名子是什麼,攝影師拍出來的照片才是最重要的。向前開了幾個路口,車子裡的溫度明顯的下降,打開音響,傳來的還是伍佰的《夏夜晚風》……
上午上班時接到藍鳥的電話,不知道為什麼,不安的思緒在腦海中閃動著。
「喂,兄弟,在忙嗎?」
「藍鳥啊,沒有啊,可以說話。」「嗯……」
「千嘛,什麼事啊?」「那天吃飯的時候你帶的那個女孩子?」
「你說雅築嗎?怎麼了?」「她就是你那天跟我說在捷運站出口作問卷那個女孩予吧。」
「是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定會再遇見她的,後來我們又見面了,而且一見面就像是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怎麼?你覺得她怎麼樣?」「可以感覺的出來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做兄弟的也很替你高興可以找到一個好女孩,可是……」
「可是什麼啊?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還一直說起你呢,對你可是佩服的不得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帥哥大家都喜歡嘛,哎呀,我要說的不是她,是你。」
「我?我怎麼了?」「你不覺得嗎?她……她長的好像惠雯,不只長的像,連說話的方式和一些小動作都很像。」
「嗯……是啊……」藍鳥一句話亳不留情的掀開了心中那片模糊的地帶:「她跟惠雯……」
「我是很高興看到你從那件事情之後現在可以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人,但如果你不是跳出那個圈圈而是又拿一個圈圈往自己身上套,這樣對你對她都不好。」
「……」「之前的小菁就是這樣啊,你沒忘記吧,雅築跟惠雯這麼像,你到底是真的喜歡雅築還是喜歡她像惠雯?我看得出來雅築也是喜歡你的,你要問清楚你自己不要傷害到自己也傷害她。」
「也許是我想太多,不過兄弟看到這些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讓她受傷的。」「你要想清楚,你知道嗎?你剛剛說不會再讓她受傷,你為什麼要用「再」呢?」
「我……我不知道。」「唉,感情的事如果都能那麼理智的話,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故事了。」
電話中藍鳥的話像一個個大問號不斷塞進腦中,一點一點地擠掉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心中愉悅的感覺。我開始感到害怕,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