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該多想想自己要什麼,別盲目跟著別人追求,因為你的未來不會和別人相同。」
她沒答,他繼續往下說。
「你生氣的樣子很美麗,像盛開的聖誕紅,紅得讓人驚艷,惹火你是我最大的娛樂和興趣。你說:『我以班長的身份要求你,把考卷寫滿。』你要推薦我當服務股長,你用上圖書館的時間來威脅我……我真的來過這裡,對不對?我是白歷行,對不對?」
好吧!這次他真的成功嚇到她了,推開鈞璨,她跑得又急又快,迅速腳步踩出一個個不規則的叉叉。
叉、錯、叉、錯,他的推論全屬錯誤,他不是歷行,他們從未共同擁有曾經……她在心底不斷否定。
「我記不得過去,但我相信點點、外公外婆對我說的每句話,我相信自己從未來過台灣,相信自己在美國土生土長。」他吼叫。
他在她身後追,飛掠的環境在他腦中奔馳,熟悉寸寸加劇,他來過這裡,每跑一步,他更添確定。
「點點不會說謊,你別為了捏造答案胡亂猜測。」她找到一個薄弱理由反對他。
他不停腳,跨開長腿,在校門前將她攔下。
鈞璨抓住她的肩膀,問:「點點不說謊,便證明我說謊?你要用這種推論方式嗎?行!希壬不說謊,所以他說你們不只是交往,而是深深熱愛對方,這是真的?」
她愣住,說不上話。
「懷疑了?沒錯,希壬是這樣對我說的,所以我輾轉難安、心緒不寧,我每天都問自己,為什麼這句話會讓我尖叫?」
小慧仰高下巴,不教淚水淌下。
「相信我,我也紛亂,我也摸不著頭緒、厘不清自己,我怎會對這裡的每樣事物都感到熟稔?為什麼那些我沒有印象的事跡,一件件衝出我嘴裡?我發誓,你生病那天,真的沒有說那麼多。」
「你相信大自然是被北極熊破壞而不是人類?你相信小雞好樂意飛進麥當勞裡,變成香噴噴的炸雞滿足我們的腹欲?」荒謬!從她答應陪他到這裡,就是一場大荒謬。
「在沒有天文學家之前,人們相信宇宙以地球為中心;在沒有太空人之前,中國人認定嫦娥在月球裡哭泣;沒有比爾蓋茲推翻定律,電腦還是和足球場一樣大;沒有醫學的進步和努力,我根本無法站在這裡。
我以為你會相信我、支持我。可你一味否定,連基礎的信任都不給。小慧……我真的真的感到不可思議,我真的相信自己就是白歷行。」
她傻了又傻。
須臾,她問:「如果……如果你是歷行,學校附近有一家吃到飽的冰苫,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可是我很想吃草莓冰。」他沮喪搖頭,該死的,要是他能記起吃到飽的冰店多好。
草莓冰?他胡謅的吧!是瞎貓碰上死老鼠?
歷行愛吃草莓冰,卻覺得男生點這種冰太女性化,常要她幫忙買,然後帶回家慢慢享用。他從沒進入那家冰店,從未佔過老闆「吃到飽」的便宜。
「我在哪裡替你買參考書?」一試再試,她相信科學,不相信巧合會一再發生。
「我不知道,我不寫那種東西。」第二個不知道,鈞璨相信自己輸掉兩分。
但鈞璨沮喪時,小慧再度心驚。他沒說錯,歷行從不寫參考書,她買下,到最後,還是由她負責寫完。
仍是瞎蒙?
「你知道歷行的家往哪個方向?」她越問越不確定了。
「不知道,請帶我去好嗎?」
*** *** ***
小慧和鈞璨站在白家門口,從鏤花大門往裡瞧。
十年,花園裡,歷行種下的桂花長得比人高,芒果結實纍纍,一年一年,無人理會的果實在母株旁邊發芽、成長。
「魚池裡有兩條肥到不行的大鯉魚。」鈞璨說。
不否認了,她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沒鑰匙,不能帶你進去印證。」
鈞璨蹲下身,手伸進門後花盆,費了大勁力才將盆栽挪開一點點,這動作讓小慧啞口。
她怎忘記,平日總有人為鈞璨等門,但他仍習慣把鑰匙藏在花盆下面,他說,這叫以備不時之需。他,是個謹慎的男生。
鈞璨像挖到法老王的寶藏般,樂不可支,再次,他證明,他不是大放厥詞。炫耀似地搖搖手中鑰匙,插到鑰匙孔裡,試幾次,他才將生�蛌瑭諈虪普}。
「走吧!」
答案要出籠了,鈞璨拉起小慧,壓下胸口的蠢蠢欲動,邁開大步往屋裡走。
進門,鈞璨受到電擊似地,踉蹌。
「鈞璨……」小慧低喚,為他的凝重憂心忡忡。
他環視週遭,牛皮沙發、壁爐、貝殼餐桌……窗台邊的小花盆裡,原本種了聖誕紅是不是?
驀地,塵封場景一幕幕躍上,他喘息、他激昂,那些似曾相似的過去重回身上。
想起來了!他全想起來了!
他激動地搭上小慧肩膀,不詢問,是陳述:「在這裡,你煮咖啡,搭配我母親做的手工餅乾,你指指窗外的長春籐,說要把這段光陰取名為『長春籐的下午』。」
小慧點頭,對對對,這是「長春籐的下午」的由來。
兩分興奮、五分激昂,他匆匆帶她進廚房,指著爐子說:「在這裡,我第一次做菜,是替你煮泡麵,你說味道很精采。」
是啊、是啊!他的泡麵裡有蛋、有蛋殼和青菜,還有兩顆外熱內冰、未解凍完畢的大貢丸。
他們手牽手跑上樓,進入「歷行」房間。雙人床、大書桌,擺設和多年前同模樣,只是窗簾破了、風鈐斷線、厚厚的灰塵佈滿櫃子,他打開衣櫃,抽出藍色外套。
「你很喜歡這件。」
「我常借穿。」小慧喘不過氣。
「你不平衡,你在書桌前用功唸書,卻考不贏躺在床上、愛念不念的我。」抓起桌上的原子筆,鈞璨興奮說。
「你讓我懷疑爺爺的判斷力,也許我不是星宿,你才是下凡的文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