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談豆豆大驚。
那她的香包哪裡去了?莫下是讓端木驥扔進茅坑裡去了?!
氣死了!她望向騎射場,只見塵沙漫揚,數名馬伕和廄丁正在善後,遠遠的那端早已不見了端木驥和他的奔雷聰。
好樣的木頭馬!人不在還能氣得她直想繞著騎射場亂跑!
「娘娘啊!」寶貴扯住她的衣角,很明白太后接下來的舉動。嗚,娘娘想跑無所謂,可她站了老半天,腳酸了,是沒辦法陪跑了。
談豆豆感到寶貴的抗拒力量,只好很用力地深吸一口氣……這也是她讓端木驥氣到腦門充血時,除了努力鬥嘴鬥到贏之外的排解之道。
呵!奇怪了,為什麼她的情緒要受他左右呢?
「沒事了,老身回宮了。」
「臣恭送皇太后。」端木騮不敢怠慢,送定貴客。
騎射場恢復平靜,午後日頭斜向西邊宮牆,大風吹起,一塊被遺忘的繡花帕子翻呀滾的,不知被吹到哪兒去了。
第五章
初秋,微涼清風吹拂,令人身心舒暢,端木驥站在熙華門前,卻是心煩意亂,竟不知是進還是不進。
進了此門,穿過迴廊,走上碎石甬道,便是御書房;不進此門,沿宮巷往前走,拐個彎,便出了皇城,回家去見老是叨念丟了大兒子的爹娘。
今日事已畢,他日日教導皇上批閱奏章,也日日看著皇上進步,他應該感到寬心,也應是放鬆心神的時候了,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煩躁,好像有什麼事該做而未做呢?
所向無敵的平王爺竟然無所適從?不,這不是他的作風。
端木驥睨視偷偷瞧他徘徊的侍衛一眼,很滿意地看到那侍衛慌張地垂下眼,手中槍戟輕輕抖動著,這才大跨步走進熙華門。
他也很久沒去豆小太后了——逗?還是鬥?豆豆?斗豆?逗豆?他勾起嘴角,前方花圃盛開的海棠也彷彿笑容燦爛。呵,誰教談大人給女兒取了這麼一個激起他旺盛「斗」志的名字,怪不得他呀。
這時的她,應該還在藏書樓看書。自從他不再限定她進出藏書樓的時間後,她幾乎是整個下午都窩在裡頭,直到天黑了,不得不離開為止。
當太監冒著冷汗趕人時,她是不是又鼓起了紅撲撲的圓臉,微微翹著小嘴,不甘心地碰碰碰跳下樓梯,一雙大眼眨呀眨的,猶不捨地回頭望向書架,清靈的眸底聚起了一汪盈盈湖水……那是唱完曲兒的落寞惆帳,也是騎射場邊的擔憂心慌……
他停佇在御書房前的蓮花池,視線凝定蓮葉間滾動的水珠。
水珠顆顆晶瑩,葉片承載不住,很快就滴落水面,濺起圈圈漣漪,一隻烏龜爬動四腳游過,劃破了蕩過心湖的浪紋。
「大哥,又兩株新植的九曲蓮被移走了。」端木驊出現在他身邊。
「她還真的養出興趣來了。」端木驥沒有轉頭,只是望著那只不知世事的悠哉烏龜。「聽說最近宮中常常吃蓮藕,皇上下午就喝了蓮子湯。」
「既然投其所好,為什麼不直接進獻到人家的宮裡?」端木驊板著一張跟他大哥有得比的冷臉孔,很下悅地道:「還要我半夜摸黑偷栽花!我可是禁衛罩統領,不是花匠。」
「秋天了,蓮花大概不開花了,不會再勞煩你了。」
「我要忍受你到什麼時候啊!」端木驊語氣強硬,表情卻是莫可奈何極了。「阿騮被罰俸,我要做苦工,到底你還是不是我們的大哥?」
「很不幸的,我正是你們的大哥。」端木驥笑意盎然。
「快天黑了,今晚我值勤。」端木驊瞪眼,直接趕人。「你要嘛快快出宮門,還是要我送幾塊麵餅到勤政閣去?」
「我哪兒都不去。」端木驥直接走進御書房。
想不到二弟一來,倒激得他蹦進這個猶豫是否該進來的地方。
過去,他要來就來了,甚至還會刻意選在皇上結束課程時來到,美其名是問候皇上功課,實際上是想來「逗」「斗」那顆小豆子……
不是每一個「宮女」都可以帶回家的。自從父親給他一句暗示性十足的警告後,他竟然卻步了,刻意避開她了。
呵!他在怕什麼?是父親多慮了。放心!他自知分際,絕不會做出驚世駭俗到連自己都不能接受的違背倫常之事。
他只是想……呃……好久不見了,想看看咱們的小太后罷了……
藏書樓廊前,寶貴和太監早就聽到他的說話聲音了,正戰戰兢兢地候立一旁。他大搖大擺走了過去,待一踏進藏書樓大門,腳步卻放輕了。
濃厚的陳年書紙味道撲鼻而來,這裡擺放了幾十萬冊的書籍,窮一生之精力都未必能看得完;足有兩人之高的厚重書架給予人極大的壓迫感,可卻有人樂在其中,寧可躲在裡頭不出來。
她應該在樓上。他悄悄地拾級而上。他檢視過她看過的書架,知道她愛看方志,像是縣志、府志,一本捧來就可以看上好幾天。他翻閱她看過的方志,實在不明白這種記載地方的地理、農產、氣候、官民等瑣碎事物的冊子有什麼好看的。
穿過重重遮蔽光線的巨大書架,他心臟突地一跳,就看到一隻坐在地上披頭散髮的小鬼……
真是見鬼了!端木驥啞然失笑。她下坐在專供閱書的桌前,卻是盤腿坐在窗邊,就著漸漸西斜的光線,很努力地抱書啃讀。
日光打在她披垂而下的黑髮,映出亮麗的烏金光芒,那張認真的小臉也罩在光線裡,閃動著誘人的粉紅色澤;嫣紅小嘴嚅嚅而動,似是誦唸書上文字,右手無意識地把玩放置裙間的簪子,突然眼睛一亮,拿了簪子就要去蘸擺放旁邊的硯台,忽而發現拿錯了,忙吐舌一笑,這才換了毛筆,趴到地上去寫字。
端木驥屏住呼吸,抑下突如其來的狂亂心跳。他不得不承認,他的老祖宗的確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姑娘,他很不想再看到她盤上老氣的宮髻,而是想看她那頭烏溜溜的年輕黑髮紮起飛揚的辮子,或是簪上艷麗動人的紅花。她的美是青春活潑的,應該是在陽光下奔放縱笑的,而不是藏在這個幽暗的藏書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