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妳很歡喜?」
「嗯。」她用力地點頭,綻出最甜美的笑顏。「爹啊,你也要開心呀,以後是國丈大人了,人人都要尊敬你,你走起路來也有風了。」
「呵呵,國丈大人?」爹咧嘴傻笑。「呵啊……嗚嗚。」
「爹呀,你怎麼高興得哭了?」她極力克制住衝上眼眶的淚水,仍是嬌笑道:「來喔,小豆子幫你擦眼淚。」
她日日展露新嫁娘的歡喜笑靨,直到迎婚使將她迎上富麗堂皇的輿轎,放下了花團錦簇的紅絲轎簾,她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很快便擦去了,不讓淚水壞了臉上的妝。從今以後,她換了新面孔,不再是小豆子,而是沒有名字的寧妃談氏。
不是早就哭干眼淚了嗎?為什麼心還是這麼酸苦,淚水還是這麼多,抹都抹不完呢?
若淚能流成河,她願隨波而去,再也不要回頭了。
*** *** ***
北風呼嘯,原野蒼茫,一輪冷月高掛夜空。
端木驥策馬爬上陡峭的山坡,來到了高崖巔峰;他輕拉韁繩,奔雷聰即停下腳步,穩穩地馱著馬背上的兩人,屹立於山巔。
懷裡的人兒仍在輕輕啜泣。他心中一歎,放開韁繩,將兩臂圈緊了裹在披風裡的她,俯下了臉頰,緩緩地摩挲著她的頭髮。
他都聽到了。當奔雷聰出了城門後,一直保持安靜的她彷彿有所知覺,又開始哭泣;風聲呼號中,她的泣訴斷斷續續傳來,他也逐漸拼湊出她的心緒,一顆心頓感沉痛不已。
那年,朝廷暗潮洶湧,怎知竟會牽連到一個無辜的小姑娘。而他一次又一次的逗弄、自以為是的教訓她、甚至是冷言冷語刻意疏離她時,是否也一再地牽扯出她內心深處的極度痛楚?
仰頭望月,金黃色的月光染進了他的瞳眸,緩緩地化開了其中的沉鬱,漾出了柔和的水波。
他又低了頭,以唇輕輕拂過她的發,輕聲唱道:「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歌聲纏繞著風聲,悠悠緲緲地迴盪在高崖深谷之間。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醇厚低沉的男聲鑽進了她的耳際,談豆豆以為自己在作夢,她正臥在一條小船上,海水輕柔地晃呀晃,週身暖和得令她不想睜眼。
君愁我亦愁……是誰?誰知她的愁?是誰低頭弄蓮子?又是誰在唱著她熟悉、想唱卻不敢唱的曲兒?
她止住淚水,傾耳凝聽,歌聲如夢,她不願醒來。
「豆豆。」
她心頭一震!她不是沒有名字了嗎?誰在喚她?
「豆豆……」那聲音頓了一下,再喚道:「談豆豆。」
她睜眼,清醒,感覺一隻溫熱的大掌正在撫摸她的臉頰,拭去了她的淚水;她抓住這隻手掌,抬起頭,望進了一對深深凝視她的眼眸。
幽深的毒龍潭裡,沒有吃人的怪獸,只有一泓似水柔情。
「豆豆,妳看。」端木驥扳好她的頭顱,為她拉攏披風阻隔寒風,只讓她露出一個臉蛋,再伸手指向了前方。「北方的山脈多麼雄偉啊。那裡有砍不盡的林木、挖不完的礦源;再過去是廣闊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妳再看這邊,東邊一直過去就是大海,大海一望無際,不知道盡頭在哪裡;南邊三十里是我們所居住的京城;再往南,是秀麗的江南,那裡春天會長出綠油油的稻子,足以供給我天朝一整年的食糧;西邊有大漠,有崇山峻嶺,有奇花異草;更往西邊過去,那裡的人長相跟我們不一樣……」
「那是討厭的崑崙國。」她開口道。
他笑了,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正好將奔雷聰兜了一圈轉回原處。
談豆豆放眼看去,天上孤懸一顆明月,四野高崖聳立,怪石嶙峋,前方大山盤旋而上,自成陡峭的天險。此處荒涼靜寂,她見不到牛羊吃草,也望不著大海綠稻,但在他的引領下,她的天空亮了,視野開闊了。她爬上了天幕山摘雪蓮,她踩住崑崙國的王宮屋頂叉腰大笑,她也到了江南,欣賞蓮葉何田田……
「我去不了。」她黯然道。
「妳去過了。妳讀過那麼多方志,不都神遊其中了嗎?」
「你都去過嗎?」
「有的去過,有的將來會去。」
我可以跟你去嗎?談豆豆問不出口,不覺又往他懷裡偎緊。
「貼上他結實強健的胸膛,她突然感到害怕,很怕他又會像上回在藏書樓一樣,將她推得遠遠的。
會嗎?會嗎?打從他抱她上馬,繫上披風,密密地將她藏在披風裡,一路以平王爺的身份和朝廷令牌,突破門禁森嚴的宮門,闖出了緊閉的城門,他就一直將她緊抱在懷裡,不曾放開片刻。此刻,他會放嗎?會嗎?
「妳很冷?」他問道。
「不,不冷。」她違心地回答,陷入了沉默。
她很不安,很想扳開他抱在腰上的雙臂,但又遲疑著不願去扳,只因她好喜歡這種依賴的感覺……
她低下頭,眼眶微濕。他想方設法偷渡她離開皇宮,在黑夜裡奔馳了三十里路,他何苦來哉?
她從來就不敢猜測他的心思,即使他柔聲喚她豆豆、唱歌給她聽,她仍然當偎依的此刻是一場夢;在夢裡,她放縱自己的心情痛哭流涕,也享受了無緣一見的奢侈風景,過往陰影早已隨風而逝,未來的日子依然漫漫無盡,唯一能珍惜的,就是此時此刻。
「抱歉,我失態了。」她怯聲地道:「平王爺……」
「噓。」他拿指頭掩住了她的嘴。「我是阿驥,妳是豆豆。」
「啊!」她仰頭,看見了一張衝著她笑的俊臉。
阿驥?撤去了藩籬,他和她就只是一對平起平坐的人間男女。
是了,絕對是夢!在夢中她是個讓他呵護疼愛的小姑娘啊。
她眨了眨哭得紅腫沉重的眼皮,瞳眸裡映入了明亮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