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吧。
放了吧。她腦海裡只有這個聲音,攢緊衣袍的手指緊緊一扯,隨即放開,任那袍子滑落床緣,掉了下去。
「寶貴,我要睡了。」她立刻躺下,拉起被子轉身面向牆壁。
「娘娘,先換衣服啦。」寶貴搖她。
端木驥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他手裡還抓著袍子的一邊,便迅速捲了起來,搭在手臂上,後退一步。
「臣告退。」
床上的人兒沒有回應,他轉了身,走出兩步,又回過頭,凝視蜷縮被窩裡的她,仍是走回床邊,靜靜地將袍子放回她的床上。
「寶貴,快服侍娘娘更衣,別讓娘娘著涼了。」
他再次吩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寢殿。
她沒事就好。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可另一塊始終搬移不去的石頭依然擱在那裡,重重地堵住他滿腔的衝動。
轉出迴廊,欲往前面正殿走去,眼前突然冒出了一個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老人。
「談大人,找什麼?」他嘴角勾起了笑容。
「嚇!王……王爺!」談圖禹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偷摸進後頭的寢殿已是罪該萬死,沒想到平王爺跟他一樣該死?!
「娘娘正在休息。」端木驥猜到他的來意。「談大人不妨進去看她一眼,不要吵到她就是了。」
「你你你……」談圖禹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從娘娘房裡出來?」
「是的。」端木驥坦然地道。
「你從娘娘房裡出來……」談圖禹下知所以然地覆述一遍,眼睛再用力一眨!沒錯,眼前站的是平王爺,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男人。
那天清晨,他和仙娥讓不尋常的拍門聲吵醒,打開門,赫然見到睡在平王爺懷裡的小豆子,他震駭萬分,還是仙娥鎮定,引平王爺進到小豆子出嫁前的臥房,讓小豆子繼續安睡。
平王爺立刻離去,沒有任何解釋,只要求他坐轎進宮時,順道夾帶娘娘進去;還有,不要忘了幫娘娘穿鞋襪。
轎子裡,父女擠坐一起,小豆子很安靜,明顯看得出她哭過了;他想問原委,卻怕隔牆有耳;小豆子握住他的手,微笑說她沒事。
哪能沒事!從那天起,他憂心忡忡,想猜,又不敢猜,而今日一聽到皇太后病了,他根本無心待在御書房等候皇上,立即趕來探病。
「小豆子還好嗎?」一切疑問,只能擠出這句話。
「她染了小風寒,休息一兩天應該就好了。」端木驥如實回答。
「呃……臣、臣回去了。」
「不看看她?」
「宮闈禁地,臣等應在外頭候傳,不得擅入,以免冒犯了娘娘。」談圖禹鼓足勇氣說完。
「可你還是進來了。」端木驥聽得出他的暗示,但他不以為意。「談大人,你我都是讀書人,對他媽的禮教早已滾瓜爛熟。」他看到老人家抖了一下,笑道:「可在什麼情況下,你顧不得這些無聊的規定束縛呢?」
「我怕小豆子有事,我急著看她。」
這也是他的答案;藉由談圖禹說出口,端木驥的心思篤定了。
想她,就來見她:即使她放手,他卻執意留下袍子,好似自己仍能陪著她……
他恍恍地想著,只是一件衣服,能為她隔絕孤寂,又能給予她溫暖嗎?
「談大人。」他立即為自己劃出一道鴻溝。「我一天為子侄,就會一天恪遵禮法,照顧奉養皇太后她老人家,請勿多心。」
「謝王爺。」談圖禹稍感放心,感覺平王爺真的很「孝順」小豆子。
此時兩人已走出寧壽宮;秋菊開了黃澄澄的一片,海棠紅艷艷地綻放,早開的牡丹吐出濃郁的芳香,落葉花徑邊,兩人漫步閒談。
「為什麼你喊娘娘小豆子?」端木驥問道。
「回稟王爺。」談圖禹回道:「娘娘剛生出來的時候,小小的,圓圓的,滾溜溜的,很可愛,像一顆小豆子,臣和妻子便叫上口了。」
「她七歲喪母?」
「是的。」談圖禹臉色一黯。
「你父代母職,辛苦了。」端木驥一頓,仰望風起雲湧的天際,沉聲道:「六年前的冬天,很抱歉,我沒幫上忙。」
「啊!」談圖禹下料王爺竟然提起舊事,先是愣住,隨即一歎。「都過去了,跟王爺無關。後來臣知道,王爺那時也是自身難保。」
當年,丞相王沖弄權,平王爺當時為兵部尚書,掌天下兵馬大權,王沖在先帝面前搬弄是非,說這個侄兒有弒君篡位的嫌疑;先帝起了疑心,平王爺立即遞出辭表,閉門不出;而他再也看不過王沖結黨營私、敗壞朝政,便寫了一道密折直送先帝,卻在半途為王沖所攔截……
「本王代天朝向談大人賠罪。」端木驥朝他深深一揖。
「不不!王爺別這樣……」談圖禹慌忙回禮,眼眶微濕。「老臣能活下來,實屬萬幸、萬幸啊。」
「先帝個性固執,忠言逆耳;天車老天有眼,讓惡人先死了。」
一語帶過,端木驥卻仍感驚心動魄。那年過年,他們三兄弟陪同父王依例進宮拜年,卻見王沖變本加厲,意圖軟禁先帝當作傀儡皇帝,他當場拿起痰盂將王沖砸成了「急病」;不出幾日,惡人便一命嗚呼。
由於先帝極好面子,不願臣民得知受到寵臣脅迫之事,因而此事秘而不宣,就連王沖家人也以為老爺是跌倒撞出內傷致死;從此他得到先帝的信任,晉封為平王爺,接下來更擔下輔政的重任。
朝政詭譎多變,即便現今已是政通人和、河清海晏,他還是有不如歸去之歎。活了三十年,倒像是累了三百年。唉!何時可望再度乘桴游於四海,陪她看遍方志所讀過的風俗地理啊……
想偏了。端木驥拉回心思,還是很誠懇地道:「還望談師傅繼續教導皇上為君正道,皇上秉性仁厚,事母至孝,未染權貴子弟不良氣息,足有成為仁德賢君之望,小王請談師傅費心,為天下萬民謀求福祉了。」
「臣不敢。臣必當竭肱股之力,教授皇上聖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