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他驟變的臉色看在眼裡。「朕實在不明白,死了一個無所事事的無用嗣王,害朕折損二位棟臣──你半死不活,而中迅則是終日沉迷酒鄉,這個安御凌真是有本事!」
弘胄低頭不敢看向皇上,怕洩露了自己的心思。
「朕要你辦的事就是──安親王夫婦,已經在去年冬天相繼去世,安王爺是本朝功不可沒的重臣,所以應追謐以禮,這件事就由你代朕完成。」
「遵旨!」
「還有,如果你在這一年內沒有給自己娶妻,等你回京,朕會送十二個秀女給你當妻子,一個都不准送人,聽到沒?」皇帝說。
弘胄當場呆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爺,皇上要我們什麼時候到達新疆?」駕馬車的士壯問。
他們正在前往杭州西湖的路上,慢慢走的馬車上就只有他們二人。
「沒有說,一年內隨時都可以。」弘胄躺在馬車裡,正是駕車座的後方,可以清楚聽見士壯的聲音。
「那我們可以悠閒的慢慢走。」
「不,盡早到杭州,把這個……麻煩事辦完,我們可以早點出發到新疆。」弘胄意興闌珊地說。
才說著就想起御凌說過的話,他不自主的喃喃說出:「我要去遨遊四海,看盡崇山峻嶺,吃盡山珍海味,聽遍奇音異樂,感受風吹在臉上的涼爽、雪下在臉上的寒冷、烈日烤炙的苦痛……」
不由得一陣心酸。好吧……他代替她去走一趟。
聽他這麼說,士壯沉默了會兒,才又問:「爺,既然你不想去看安嗣王,破壞你的回憶,為什麼不乾脆回絕皇上?」
是啊,他為什麼沒有勇氣拒絕?
四哥明明是要他去看清御凌已經死了的事實,斷了他的癡念。
沒錯,不來看那一壞土,御凌就會永遠活在他心裡、在他夢裡,不受現實殘酷的破壞;可一旦去看了,自己能忍受看著冰涼石碑,想像她孤零零的躺在土下的那種痛苦嗎?
他閉上眼睛,伸手緊握住胸前的芙蓉玉扣,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都已經過了漫長的二年半,想起她時,心還是會陣陣的刺痛。好想好想她啊!
想她笑語嫣嫣、她眉頭微蹙、她深情款款注視他的樣子……
這些影像依然鮮明如昨日,完全沒有因時間的消逝,而有半點褪色,就像對她的哀傷一樣,也沒有半點減少。
知道她死了之後,他的世界就變了,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自覺清高、滿足、自製的境界。他的心像破了個大洞,一直覺得自己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可是他卻怎樣也想不起來。
他的世界在崩潰、在沉淪,雖然拚命的想捉住什麼來阻止自己下墜,卻發現沒有一樣東西能抵擋得住墜勢。
不管是音樂、珍寶,還是美酒、美人,沒有一樣能填補內心的空缺。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彌補他失去御凌的疼痛,他多想再一次抱緊御凌啊……
他空有一切名聲地位,卻無法填補心神上的空虛。他大力地摩娑著玉扣,只有藉著撫摸這個御凌留給他的東西,產生和她有關聯的感覺,才能稍稍安慰他苦苦的思念。
也曾將絕色抱在懷裡,可是卻燃不起熱情,因為那眉、那唇,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個。他不要在別人身上假裝得到御凌,那只會突顯自己的軟弱和不堪,他不需要再有這些感覺來嘲笑、責備自己。
馬車外的天空是如此湛藍,他卻有一種憂傷孤寂的悲愴。漫漫人生,該以什麼期望來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心智扭曲變形了,可他卻無力去扳正,也不想扳正。要為誰扳正?為何要扳正?他又為了什麼要清醒?
這世上還有什麼事物是他想要的?
除非,老天爺將御凌還給他!
「爺,萬一……你做不到皇上的要求,沒娶老婆,那怎麼辦?」士壯問。
「那還用說,當然就留在新疆不回京了。」
「那不是抗旨嗎?」
弘胄苦笑。「那就抗吧!誰受得了十二個老婆!送給你要不要?」
士壯連忙搖頭。「不用了,我可不想被醋淹死,我只要一個,一個就夠了。」
幾日後。
「爺,我們就快到了,你要不要我替你將落腮鬍給剃一剃?」
「不必。我換件乾淨的衣服就好。」換好衣,綁好辮子,他就爬到駕車座和士壯坐在一起。
經過路人的指點,他們來到西湖畔人煙最少的地方。
遠遠的就看見一座雅致的南方式四合院,四周有高高的磚牆圍繞著。
馬車在掛有木區的大門前停下,門是關著的。
弘胄抬頭看著木區,嘴裡無聲的念著:「平福居……」
眼眶卻開始疼痛起來。那是御凌的筆跡……是她寫下的期許嗎?
平安就是福,所以叫作平福居?
「爺,要不要我去叫門?」
他緩緩搖頭。再等一等,等他有勇氣時,再跨進門檻。
士壯瞭解的垂下頭,下了車默默的將韁繩綁好。
一陣童稚的叫聲,由遠而近,「姨……姨……」
驀地有人回答,聲音就在牆內。「姨在這裡……」
弘胄全身一震,不自主的驚跳起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那明明是他日思夜念的聲音!是思念太過,把別人的聲音聽混了嗎?
他一個縱跳,跳上馬車頂,居高臨下的往牆內看去。
他看見一名身穿漢人服飾的婦人正背對著他,向直直朝她跑去的孩子張開雙手。
孩子快樂的笑著撲進她懷裡,婦人笑著將他抱起轉圈。
弘胄幾乎摔下馬車,是突然的失望讓他站不住腳──因為那不是御凌。
真的聽錯了,把別人的聲音聽成是御凌。慢慢的,他頹然坐在車頂上。
「爺,怎麼啦?什麼事?」士壯仰頭看他。
他正打算開口回答他沒事,一個念頭驟然出現,驚得他張口楞住。
這安王府怎麼會有小孩?哪裡來的小孩?
雖然那時御凌放出風聲說是她的侍妾有孕,但真正有孕的人是她,她的侍妾是不可能有孩子的,那究竟這孩子打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