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了好一陣子,馬蹄聲又傳了來,官朝海手裡緊握著她的棍,聽著不遠處的人聲,似乎是辜家侍衛的聲音,似乎是辜茂才的聲音,又似乎是衙門捕快的聲音……漸漸的,馬蹄聲又遠了,一片黑暗中又恢復了寧靜。
緊握著鐵棍的拳頭又冷又麻,官朝海鬆了手,鐵棍上儘是自己的冷汗。她低頭檢視傷處,這才發現傷口原來不小,血也沒完全止住。重新扯了一塊衣襟包紮小腿,官朝海忍著疼想嘗試站起身來,但腿一使勁,傷處的血液就開始汩汩流出,最終她只好放棄,又靠回了木板上。
官朝海望著屋簷邊一小塊夜空,看不見月亮,只有星星透著寒光。
「又是無月夜……」方才辜茂才說的,就是指去年桂花賊一樣是在無月夜裡壞他好事的吧。這個辜茂才也真不知好歹,去年才被桂花賊教訓過,今年依然不知悔改……而桂花賊也真的是不負盛名,武功高超又心細如針,事前事後的種種細節他都安排好了,難怪行竊多年來始終萬無一失……
不對啊,前天夜裡在鄭府,還有今晚在辜府,她的出現不就是他沒料到的嗎?
想到這裡,官朝海忍不住想笑,偏偏小腿上的痛楚似乎蔓延到全身似的,就連她嘴邊微微一笑也跟著牽痛傷處。唉,不笑不笑,閉目養神吧……
不知又過了多久,官朝海朦朦朧朧的,似乎睡去,似又清醒。猛一睜眼,眼前儘是一片白茫茫的霧,她感覺不到腿上的疼痛,只感覺全身冰冷至極。
眼眶一陣酸熱,官朝海匆地想哭。
她這不是要死了吧?她行走江湖不過三個月,才犯下不到十件竊案,才救濟過不到二十戶貧民,才剛剛得到個飛天女賊的稱號,難道就因為一支箭而魂歸地府?
太不值得、太不甘心了啊。
阿黎等不到她回去會如何著急呢?爹娘發現原來她沒有好好待在閨房,竟然穿著夜行衣死在暗巷裡,會怎樣震驚傷心呢?傳授她武藝的鍾大哥得知她競為了區區一支飛箭而喪命,應該會感到丟臉吧?還有那個桂花賊,不知道又會怎麼笑她呢……不知道他會不會念在同行的份上,到她的靈堂前上炷香?
唉,身子真的……好冷好冷啊……
而她真的……很不想、很不想死啊……只要有誰來救她,她就……
就在官朝海連眼眶裡的溫熱都要感覺不到的時候,一陣細微的馨香氣息卻迎面而來,有些甜、有些醉人……
「你果然還在這裡。」忽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官朝海一大跳,眼前這人沒有腳步聲,難道是……難道是鬼?
夜霧中,一抹高瘦身影朝她走來,她動彈不得,只能瞪大眼望著他,直到他越逼越近,形影越來越清晰!
「怎麼搞的你!你凍僵了!」沐溫川蹲下身來,見官朝海瞪得大大的眼裡滿是驚恐,身子教夜霧沾濕了,冰得嚇人。「你給我過來!」
猛然間,官朝海被攬進一抹溫熱的懷抱裡──
太溫暖、太溫暖了,彷彿又從陰間回到了人間。「桂──桂、桂──」
「桂什麼啊你!」沐溫川忙著用披風將官朝海包住,又用他的手掌覆住她冰冷的拳頭,放在唇邊呵氣。「明明就不行,還要逞強說沒問題,幸虧我不信任你,回來找你,不然明天這裡就多一具女屍了。到時候被人發現原來是飛天女賊凍死在這兒,豈不丟了咱們俠盜的臉?你可別妄想我會去你靈前上香。」
「什……什麼……」官朝海瞪著他,忽然好想笑,只是臉上凍得僵硬,想笑都笑不出來。但當沐溫川再度將她攬進那滿是木樨香味的溫熱懷抱中好半晌,然後才一把將她背起時,方纔她忍了半天沒掉下的眼淚,竟偷偷掉進了他的衣領……
「遇上你真倒楣。」沐溫川背起官朝海,不忘一併拾起地上那袋裝了辜家寶物的背囊。「走吧,給你療傷去。」
「嗯。」眼淚有些止不住,幸虧都抹在他領子上了,沒人發現。
終於得救了……
山腳邊,破廟中,官朝海坐在熊熊燃燒的柴火邊取暖,身上還裹著桂花賊的披風。
「這味兒……其實挺好聞的嘛……」柴火烤乾了濕衣,身子已經逐漸恢復溫暖,官朝海把臉埋在披風裡,呼吸著這生死關頭時聞到的香味,甚是安心。
沐溫川自外頭走來,手裡又多了一捆柴。他在官朝海面前坐下,添了柴火,跟著又從皮囊裡掏出了個小酒瓶,就著柴火熱了熱。「喝幾口,去點寒氣。」
官朝海接過酒瓶,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擦擦嘴,又小啜一口。
「你知道你看起來很像什麼嗎?」沐溫川單手靠在曲著的膝蓋上,一邊翻動柴火,一邊抬眼望著官朝海。
火光在那雙狹長鳳眼裡躍動,更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又晶亮迷人。官朝海臉上莫名的發熱,不覺低下頭去。
怪了,最近常常被這種美麗的眼睛吸引,而且這種眼睛都生在男人身上……
「很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沐溫川接過官朝海手裡的酒瓶,不避諱的將剩下的酒一仰而盡。「不經意的舉止、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都不像江湖中人。」
官朝海一陣緊張,深怕自己露了底細。「我若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何需夜半跑出來當賊偷東西?你傻了啊!」
「這很難說呢。」沐溫川笑道,忽地起身坐到官朝海膝邊。面對面的距離這樣相近,害她心裡猛然一跳、慌了手腳。「把腳伸出來,我幫你換藥。」
「什……什麼?你剛說什麼?」怪、怪了!剛剛抱得那麼緊都不害臊了,現在他不過坐近一點,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把腳伸出來,我幫你換藥。」沐溫川手裡拿著藥瓶,耐心的重複道。
「你幫我?」官朝海嚥了口口水,困難道:「那……豈不是要撩起褲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