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的他是在天空裡,還是在水裡?
魚呵,他看見一條頑皮魚兒在浮雲後縱躍而出,濺出兩三滴水花。
水花打在他的臉上,起初只是幾滴,可過了一會兒,一滴接著一滴落下,最後變得滂沱大雨。
雨陣中,少年在漲起的溪水裡飄流,直到一顆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將他阻在溪岸邊,他無力俯躺著,任憑溪水無情地竊走他不斷流失的生命。
他快死了,對吧?
血流得這麼多,就算他不血盡人亡,也有可能被山中野獸啃食。
真要這麼死了的話也無所謂,雖然到了黃泉面對列祖列宗有些丟臉。
但至少——
滿足的笑在少年唇邊漾起,他握緊手中染血的香包,緩緩合上雙目。
至少,他把香包撿回來了……
黑暗像是貪婪惡獸,一口口地吃盡他眼前所有的光芒。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迷時,他似乎聽見吵雜的聲響,那是野獸低咆,彷若在宣示著要如何殘忍的將他吃下腹,是該從頭咬起,或咬他個開腸剖肚。
「不行。」
誰在說話?
「他不行。」
什麼不行?
硬瞠著的眸中映出一抹纖瘦身影。
那像是個瘦小的女人。
是山中神仙?
神仙姊姊,你來救我的嗎……
眼前身形只是晃動幾下,並未出聲,正當他覺得視線逐漸模糊時,一股輕柔力道撫過他的眼皮,令他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跟著便墜入深深的黑暗裡。
女神纖手撫過之際,袖擺也拂過他的鼻尖,自其中蕩出的花香味是他最後安然睡去的安神香——
杏香。
第一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
像是安然躺在某個黑暗的地方,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他聽見身旁有細弱耳語,嗓音交雜著,他認不出是誰,只能伸手朝前揮去,驀地,指尖被人攫住。
握住他的掌很大,力道強勁,像是將期許摻在手溫中,一點一滴的灌溉予他。
而後他聽見一道渾厚嗓音,沉沉吐語。
名留丹冊:水垂青史——
是誰在說話?
話裡帶著深厚的期待,卻也是好沉痛、好沉痛的期待……
肩上,一寸寸遺忘的重擔逐漸壓回,壓疼他的每寸肌膚。
那是刺骨難熬的痛楚,如火焚般燒著自己的四肢百骸,他感覺熱辣的刺疼像是萬蟻鑽動,啃咬體膚。
疼痛逼著他睜開雙目,在視野茫然當中,他瞧見家園前的籬笆。
他的手依舊被某個人緊緊握在掌中,然而這觸感略有不同,他們一同站在家門前,凝視著遠處的碩長身姿,威風凜凜的深烙在他眼底深處。
為何要離去的如此毅然?
連頭都不肯回,不肯再看他們最後一眼?
離家的背影愈來愈遠,那只掛在他脖子上的藏青色香包,上面繡著的小虎兒驟然躍出,成了活生生的一頭虎。
小虎兒回首與他相視,在他的凝望之下,悄悄地跟著那抹身影離去,漸行漸遠。
娘,爹要去哪?
滴答、滴答……
下雨了。
他抬頭仰望穹蒼,沒有自天空飛濺而下的水花,打在他臉上的,是自身旁婦人眼眶裡落下的淚水。
丹青,將來你要和爹一樣,懂嗎?
很沉痛的期待……
肩上壓著的擔子愈來愈重,像是要嵌進血肉當中。
像爹一樣。
但即使代價是再也回不來,如此也無所謂嗎?
好痛,肩上的擔子壓得他好痛,女人的淚水燙得他的臉頰好痛。
他不懂,可縱使無法釐清這道理,他還是得扛起這份重擔。
為自己、為娘,也為了爹遺留給他的期許。
即使代價是再也回不來……
破舊木屋裡浮動暗香,自屋頂漏出的束束金芒,隱約可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其中一束光芒,就照在床鋪熟睡的身影上,那光如水映在刀刻般深邃的五官上,忽而,屋外有鳥兒掠過光束,黑色剪影迅速地撫過沉眠的雙眼。
這似是最自然的呼喚,床上沉睡的項丹青在鳥兒無心驚擾下,緩緩睜開眼睛。
他眼裡盛著滿滿的疲憊,大夢初醒,且腦袋疼得緊,他花了段時間沉澱那飛掠光影,試圖釐清渾沌思緒。
他作了個夢。
一個讓他不想面對自己,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真實……
躺在這張簡陋床鋪上,傷處傳來的疼痛感也漸漸鮮明,上頭屋頂坑坑洞洞的,屋外日光直刺入眼底,項丹青蹙緊眉頭,小心翼翼地翻過身,避開那束光線——
「呃?」
……是他眼睛花了?
項丹青傻愣愣地凝視前方,覺得在一瞬間,他體內有東西被抽乾了,才剛整理好的腦袋又恢復一片空白。
床邊沒人,倒是有隻獅子一瞬也不瞬地與他對望,金色瞳孔閃爍著利芒,他的目光再朝下方看去,還有只猛虎在替他守床。
眼見這兩頭猛獸,項丹青並沒有即刻嚇暈,他只是呆愣片刻,而後深深地吸口氣,氣沉丹田……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藍天白雲下,杏林裡爆出雄厚嗓音,震得幾隻偶然經過的飛鳥歪了歪羽翅,看來這人內功練得還不錯。
木屋裡陸續傳出一人及猛獸的咆哮聲,項丹青喊救命歸救命,身為練家子對於生命受到威脅的敏感,使得他不顧一切地與眼前這只猛獅抵抗。
片刻過後,他的腰上橫臥隻老虎,眼前則有頭獅子正朝他咧開血盆大口,項丹青一緊張,奮力扳起右肩—
喀啦!
肩骨易位聲十分響亮,他痛得瞠大雙目,隨即抓著傷肩趴臥在床上。
有沒有搞錯?他們項家男子代代以來皆是轟轟烈烈的戰死沙場,為何獨獨他這麼歹命,沒死在突厥人手下,卻反被這兩隻凶獸當作大餐果腹。
他若這麼死了,到了黃泉見到列祖列宗恐怕又要死第二回……
「別這樣壓著他。」
一道柔嗓倏地響起,項丹青循聲望去,就見屋門敞開,屋外日光如金粉般散了室內一地,風兒拂進濃濃杏香,有抹背著竹簍子的纖瘦身影佇立在門口。
那是名嬌小的姑娘,身著藏青色衣裝,神情疏漠卻透著一股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