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她一頭青絲編好辮子,項丹青繫上緞帶,而後又替她把發邊的髮絲撩至耳後。
他指掌情不自禁地停留在她頰畔。「下回,再綁別的。」
「什麼別的?」她眨著眼,疑惑問道。
項丹青未語,僅是垂眸。
明知不可將她久留,可對封於她的貪戀總是難以克制,就如當初在月色下吻她一般。
她這株杏花,遠比十二年前開得更美、更絕,他離去時,她像枝上初放的艷英,而今他所見到的,卻是被人採擷後放入甕中,經歲月釀出的醇酒。
你曾初要她等的意義何在?
項丹青像是受了什麼掙扎般的微蹙眉心,而後他的掌自頰邊移開,留下一絲清冷於她臉畔。
看著他要踅身入府門時,袁芷漪陡然開口:「丹青。」
他背對她許久,最後才鼓足了勇氣,回首看向她。
就在他回首的那一瞬間,項丹青像被人抽走聲息,凝視著她的雙眼愈瞠愈大。
眼前的袁芷漪如融去霜雪的冬日,春季的暖花自她唇邊一點一點綻放,盛開的愈是嫣美、愈是令人心神蕩漾。
她的唇角有個小小梨渦深陷,如同他笑起來時會有的。
那笑容不再是他先前所見的哭笑不得,反倒是美得教人失神。
他想別開雙眼不再深陷於她令人耽溺的笑靨裡,卻是情難自禁地想深深沉醉其中。「你怎麼突然……」
「你上回不是說,想著開心事自然就會笑了?」她微側螓首,模樣純淨可人。「不問我想到什麼?」
咕咚一聲,他困難地嚥下一口唾沫。
她若是再這麼對他笑,他很怕潛伏在內心多年的獸性會在這刻激出,畢竟對於她的遐思這十二年來從未間斷過,每想一分,他胸口便是難受一回,如被火舌舔過般的刺疼。
「……你想到什麼?」他強抑著起伏不定的嗓音。
只見袁芷漪一逕笑著未答,她步步走近,來到他眼前,站定。
她踮起腳尖,抬起頭靠近他的頰畔,在他耳邊低聲呢喃。
那軟語似風,帶著杏花香的風送進他耳中,就像午夜夢迴時那難以聽清的囈語——
「我想到了你。」
第七章
這天,山裡下了場好大的雨。
幽暗樹林裡,一抹纖瘦的藏青色麗影佇立在一棵粗壯的老樹旁,身後背著偌大的竹簍子,裡頭放滿奇珍異草,她右手扶著樹身,仰首從樹葉縫隙間,望著那片佈滿雨雲的灰蒙色天空。
這是二月春下的第一埸雨,來得如此突然,也讓人感到些許不平靜,雨勢滂沱得如同洪水般,亟欲將這片天地沖淨,她甚至要以為,終南山裡有什麼地方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然而如此的念頭只在剎那間閃過,她很快的不再憂慮山中發生何事,而是擔心這埸雨何時能停,擔憂雨下得太大會把杏林裡的杏花全打落,也怕那一窩等她回去的獸們會餓得兩眼昏花,她替她們採回的果子還放在竹簍裡呢。
淡淡的歎息自袁芷漪唇邊逸出,才在苦惱這埸雨之際,她垂在身側的手背便感覺到有股溫柔的舔拭感柔柔撫過,體貼地為她分憂。
她垂首,就見隨她出林採藥的棕獅正伸舌舔著她的手,它口中發出的聲音並非恐怖咆吼,而是寵物般的乖順低吟。
看著獅子,她蹲下身,用袖子擦拭它因淋雨而潮濕的毛,「再等等吧,或許雨很快就停了。」
說完,她順手將棕獅往懷裡抱,一人一獅可憐兮兮的候在樹下,望著天瞪得兩眼發酸。
幾刻鐘過去,那頭獅子早已懶洋洋地伏在她腳邊,看似要沉沉睡去,可轉瞬間,那原本要瞇起的獅眸竟睜開,它起身,動著鼻子像是嗅到什麼味道。
「怎麼了?」袁芷漪不解地看著它,還要再問時,獅於卻已奔出大樹下。
驚見它如此,袁芷漪隨後也衝入雨幕中,雨水打得她頭髮與衣物緊黏在身上,可她還是緊跟在獅後,直到她循著獅子的腳印以及吼聲來到一條漲水的溪前,遠遠地便見棕獅朝溪邊一顆生滿青苔的大石怒咆著。
袁芷漪隨即趕到獅子身旁,待她看清大石後有些什麼後卻愣住了。
那躺在溪邊的是名年輕男子,他穿著殘破征甲,渾身上下皆是傷,尤以右肩上那泛著鮮血的傷口最讓人觸目驚心,還有股濃重的血腥味自他身上散發出來。
她瞅著他,目光流連在男子略顯蒼白的容顏上,他五官深邃、面貌清秀,雖是合著眼,可她總覺得這人眼睛睜開後,應該會有更吸引人的神采。
這是她生平第二回在這山裡見到人,且還是個年輕男子,至於第一回,便是將她自瘟疫肆虐的村莊救回杏林,並教導她醫術的老爺爺,可老爺爺在她八歲時病故,至此之後她就守在杏林裡從未離開,就算出林也是在這溪谷附近採藥草,此地隱密,沒有人會來到此,可她萬萬沒想到今天卻碰見了外人。
才在端詳男子的容貌,身旁棕獅再度發出低吼,似想把這男子當成入侵山林的不速之客給一口咬死,袁芷漪見狀,趕緊出聲。
「不行。」
獅子停下了吼聲,昂首凝視著她。
「他不行。」她的語氣和眼神透著堅毅,逼得棕獅乖乖退後。
她盯著棕獅退到身後幾步的距離,再回首看向躺在水邊的男子,卻意外發現他已睜開雙眼,與她相視。
忽見他睜眼,袁芷漪嚇了一跳,可待她再瞧仔細,只見男子的目光渙散、神情恍惚,然而他的烏瞳裡卻倒映著她的身影。
她情不自禁地沉迷於他的深邃兩眼中,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瞧著她。
好似她在他的眼裡……舉世無雙。
「神仙姊姊,你是來救我的嗎……」
被人這麼喚,袁芷漪隨即蹙眉,覺得自己似乎碰見個怪人。
喊她神仙姊姊?她年紀是否比他大還不知道呢。
男子嘴角揚笑,似將睡下地閉起雙目,袁芷漪蹲下身湊近他,瞧他眼皮還顫動著,她乾脆伸手為他撫過眼瞼,希望他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