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孩子的母親倒在地上痛哭失聲,那般狼狽的模樣,汪予睫杵著,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也許說一句「節哀順變」並不難,可她總覺得在真正傷心的人面前,說這樣的話也不過是旁人的風涼罷了。
那一種失去摯愛的痛……並不是旁人一句「節哀順變」便可輕易消散的。
所以她默默向心碎的家屬一鞠躬,不發一語的離去。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提供一個心傷的空間給他們罷了。
回到辦公室,在門口,她聽見裡面傳來一名醫師的聲音:「你們有沒有看到汪醫師的樣子啊?那麼小的孩子,她臉上卻一點傷心或是難過的表晴都沒有……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另一人插口:「拜託,你們懂什麼,人家干醫生幹了多少年,看過多少生老病死,肯定已經免疫了啦。」
汪予睫開門動作停住,最後深呼吸,直接推開門走進去。
所有人這一刻全嚇住。「呃……汪醫師,你說明完了啊?」
汪予睫理都沒理,回到座位,自顧自地翻開借回來的病歷,開始埋首研究。
辦公室內氣氛尷尬無比,護士尿遁的尿遁、裝忙的裝忙,大夥兒作鳥獸散,只有剛才那名開口的醫師面子掛不住,在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碎念了一句:「擺什麼架子,到最後還不是沒有救回來……」
「碰!」辦公室的門被用力關上,不算大的空間內瞬時只剩下汪予睫一人。她吐一口氣,臉上表情仍是鎮定,可眼前病歷上的一字一句她卻完全看不進去。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用利箭狠狠刺穿,好痛……好痛。
放下病歷,她纖白的手撐住額。對,是她的錯,是她沒有救回那個少年。再怎麼看病歷去研究問題出在哪,也救不回那個孩子失去的生命了。
她的胸口……好痛。
第五章
汪予睫買了酒。
偶爾,像今天這樣不順遂的時候,她會買一些酒回來!說白一點,就是所謂的借酒澆愁。
那些傢伙嘴上說得容易,可急救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所有人都在場的,為什麼……只有她要背負那個沉重的責任?
一回到家,汪予睫便直走到廚房。澡沒洗、衣眼也沒換,她把手上沉重的塑膠袋「喀」一聲放在餐桌上,然後拿出酒杯,倒了一杯滿滿的威士忌,一鼓作氣的灌進喉嚨裡。
剛自浴室出來的楊嶺覺察到不對勁,他走到廚房,見到的便是她灌下第二杯威士忌的畫面。
他嚇住。「你幹嘛……」喝,他沒看錯吧?這一瓶是威士忌,另一瓶是白蘭地,第三瓶……則是伏特加,每一種酒精濃度高得都要破表,「你不會打算一個人把它們通通喝光吧?」
汪予睫懶懶地瞥他一眼。「是又怎樣?」
該死,她忘記這個空間現在不止她一個人了。她起身想將酒帶至房間,可楊嶺制住了她。「發生什麼事了?」
儘管才過一個月,可要談到對汪予睫這個人的瞭解,楊嶺實在當仁不讓堪稱第一。她不是一個會令自己如此失態狂飲猛喝的女人,她的個性不允許,她的職業也不允許。所以當他看到她如此失去控制的模樣時,可以想見絕對是出了什麼問題。
汪予睫想揮開他的手,可第一力氣本就不及,第二她剛灌下兩大杯酒精濃度特高的威士忌,渾身虛軟無力,自是完全看不到效果。
所以她乾脆用喊的:「不干你的事!放手!」
楊嶺注視著她,她瞪他的眼裡快冒出火,因酒精而發紅的臉蛋更為她的怒氣增添了力量。他望著她,她也不甘示弱的狠昤著他,兩人大眼瞪小眼,似乎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楊嶺暗暗發誓,他若現在放手,讓她躲在自己的世界中獨自傷心難過……那麼,他就不是個男人。
「我不可能放手。」他道,臉上表情是十足認真的。「假如我放手,你就會一個人躲起來哭了。」而他,絕不樂見那樣的情況發生。
「我沒事幹嘛哭……你有病!」汪予睫吼回去,不願承認自己的脆弱。她的淚腺一直很堅強,堅強到幾乎要讓她懷疑是不是久末使用退化了。可在這一刻,藉由酒精和怒意的刺激下,她忽然感覺眼眶酸澀,某些關不住的東西似乎就要化作什麼傾瀉而出。
她硬硬別過頭。不,不行,現在這裡不可以,至少不可以在這個男人面前……
可楊嶺不許就是不許,他扳過她下顎,可力道並沒有重到令她感覺疼痛。他眉宇糾結,臉上表情不比她來得輕鬆。「你想哭是吧?好,你哭,你哭啊!」
汪予睫氣苦,硬要把頭轉開,可楊嶺鉗制住。他就是要她在他面前哭,要她在他面前放下所有武裝,放下所有無謂的堅持和自制。
「我才沒有……」就在這一刻,一滴溫熱的水珠輕悄滑過她臉畔。有一就有二,接著落下的淚珠洶湧得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身上有這麼多水分可宣洩?她喉嚨發痛,哽咽得說不出話,卻硬是要把下面的話說全。「我沒有……想哭……」
瞅著用武裝自己的表情靜靜落下淚來的汪予睫,楊嶺胸口感到一陣猛烈的痛。這比她失態的痛哭失聲還要令他心碎萬分。
「沒關係,你哭。」這一刻,他的心被她觸動了。他伸手將她抱入懷中,彷彿藉此才能讓他蓄積在胸口的疼痛消散。他說:「你儘管哭,我會安慰你。」他的聲音是那般的溫柔啊。
為著這般的溫柔,汪予睫渾身一震,欲掙扎的手在這一刻不知怎地竟使不上力。她被他抱著,她理當要抵抗,可是……
不知怎地,她做不到。
「我不要……你……安慰……」她嘴上這麼說,可實際上,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本來鎖得密密的眼淚一發現出口,爭相蜂擁著要出來要出來要出來……那再也不是她的東西,她已無法任由自己的驕傲去掌控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