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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大哥哥好不好咱們去抓泥鰍。小牛的哥哥帶著他捉……」
燦燦嘴裡哼著歌,坐在育幼院花園裡的鞦韆上蕩呀蕩。
小時候,每當她哭著想找爸爸,浩矢總會拉她坐上鞦韆,大聲唱著這首歌。
但今晚她同樣寂寞,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站在踏板上,仰望佈滿星星的夜空,唱給自己聽。
「你這個丫頭!」
「啊!」燦燦被這突來的吼聲嚇到,身體晃了一下,瞪著修長的黑色人影。
浩矢不知何時已經沿著斜坡上來了。
「幹嘛鬼鬼祟祟不出聲,偷偷摸摸想嚇死人啊。」
「你竟敢惡人先告狀!一聲下吭的跑掉,我差點去報警呢。」
浩矢從黑暗處走到燈下。他已經扯掉領結,將脫下的西裝外套掛在肩上。雖然表情鎮定,但微亂的發和額上斗大的汗珠,明顯昭示他的焦急。
「對不起啦,雖然東西很好吃,但……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浩矢狡黠的笑笑,對隱藏在語句裡的妒意感到欣喜。
「這裡真是一點都沒變啊。」他深呼吸一口氣,讓那透著山林特有的沁涼空氣滋潤那乾涸許久的心。
再轉頭,朝兩排並連的屋舍望去。雖然四周燈光昏暗,但他不花一秒就立刻找到大門位置、教室與孩子們的房間和總是最晚關燈的廚房。
記憶隨著視線掃視,一下子全湧現出來。
「今晚的消夜是你最喜歡的面疙瘩喔。」燦燦越蕩越高,但視線卻緊盯著他。
浩矢沒有應聲。他退了一步,本想坐上花圃的矮牆,卻踢到他特地從法國為她訂製的那雙鞋。他彎身拎起,放到牆上,說:「你知道這雙鞋多貴嗎?」
「我知道。但……對不起,我實在穿不慣。」
浩矢看她那雙光溜溜的腳,瞭然的笑笑,伸手進口袋拿出煙和打火機,點上之後,望著天空吞吐起來。
這夜空也一點都沒變。因地處半山腰,遠離了光害和污染。白天,透亮的天空和層次分明的綠,讓人看了心曠神怡;入了夜,山嵐薄霧縈繞山巔,幽靜的氛圍讓人彷彿置身精靈王國。
浩矢閉上眼,讓回憶伴隨著靜謐,緊緊將自己包圍。
「沒關係嗎?」燦燦看他安靜好一會兒不說話,好奇的問:「你離開,那些賓客怎麼辦?還有那個伯爵千金,她不是來接你的嗎?」
「主角走了,戲……當然就提前落幕嘍。」他無所謂的說。
「你總是這樣我行我素,根本不管旁人感受。總是讓身邊的人為善後忙得團團轉。」燦燦不時屈膝,好讓自己維持在一定的高度。
「沒錯,我是這樣,但我從沒留下爛攤子讓人收拾。」
「但……那些留下的人,生活已經被攪得一團亂,你有想過他們的感受嗎?」
「你今天怎麼了?這麼世故,說話像個老人一樣。」
「沒錯。」她咧嘴笑著。「這些話都是老爹說的。」
浩矢聽了,立刻猛吸兩口煙。儘管不願承認,但在這世界上,父親的確是最瞭解他的人。
「有話就直說吧。」燦燦低頭,加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你為什麼認為我會跟她走?」浩矢按熄了煙,起身緩步走近鞦韆。
「直覺。」她深深呼出一口氣,裝出一臉世故的表情。「她一出現,你就不顧歡迎會,不怕得罪新老闆,擺明了不在乎這份工作,不是嗎?」
「你先下來。」走近,浩矢才發現她蕩得有多高,心驚膽跳的他連忙揮手說:「你就要翻過去了,快下來。」
但燦燦不理,維持近一百八十度的巨大擺度。「你說啊,不要逃避話題。」
「我沒有逃避!」浩矢走到鞦韆旁,雙手抆腰,惱羞成怒的吼著:「你再不下來,我就真的走了!」
這話還真有嚇阻作用。一說完,鞦韆擺動的弧度越來越小。浩矢望著裙擺在夜空劃下如流星般不規則的白色光影,那美……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就在浩矢剛鬆了口氣時,燦燦突然像是被甩出來一樣,成拋物線的往下墜落。浩矢大吃一驚,反應迅速的往她落下的方向跑,同時伸出雙臂準備接住她。
「哎喲!」燦燦分毫不差的落進浩矢懷裡。
在他全力的保護下,燦燦毫髮無傷。但貫注全力,加上重力加速度,卻讓浩矢直接撞擊草地,回神時,右肩背幾乎失去知覺。
「你……」燦燦不但不感激,反而一臉莫名其妙。「幹嘛過來撞我?」
「撞你?有沒有搞錯,這是對救命恩人說話的態度嗎?」浩矢皺眉,左手按著右臂,痛得幾乎喘不過氣。「早知道……我就讓你摔下來,瘸腿斷手的……你就知道什麼叫感激了。」
「我怎麼可能摔?你忘了這是我的拿手絕活嗎?我從小跳到大,哪一次……」
「哎……」經她這麼一提醒,浩矢這才想起。為了掩飾尷尬,他立刻推開她坐直身體。「沒事還不走開?我的手都快殘廢了。」
燦燦這才意識到嚴重性,跪在身旁撫著他的手臂問:「你真摔疼了?」
「廢話!你試試被一隻從天而降的豬壓到會不會痛。」他側身不斷按揉手臂,語氣雖然凶,但字字都透著無法言喻的溫柔。
「對不起嘛……」她搖搖他,浩矢不領情的轉向另一邊。「看來我真是個倒楣鬼。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給你們惹麻煩了。我就要離開育幼院,去找我的親生父母了。」
「什麼?」
「雖然老爹一直不肯說,但我還是打聽到一點消息。他們好像不在台灣,所以我必須趕快工作,多存點錢才行。」她的眼中充滿期待。
燦燦邊說邊伸手幫忙捏揉著。他欲言又止的瞥了她一眼,賭氣的抽回。
「這是你成年之後唯一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