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回答,而她只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沉到最冰冷的海裡。
「你以後離我遠一點。」她清冷地撂話,不再多看這令她惱怒的男人一眼,逕自上車。
他依然站在她車前。「於香韻,你……真的不需要我送你?」
「不需要,我好得很。」她發動引擎,試著用轟隆的聲響嚇走他。
他卻不動如山,靜靜盯著她。
看什麼看?他以為她會在他面前示弱嗎?
於香韻咬緊牙關。「讓開!」她怒斥。「你以為我會因為這種事就崩潰嗎?別小看我!」
香檳色的車影急速往後退,接著,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帥氣地飛進夜幕裡。
梁冠雅深沉地目送轉瞬便淡去的車影。
雖然他驚醒了她的愛情夢,毀了她美好的幻想,她依然不哭不鬧,倔傲地面對醜陋的現實。
看來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強,如果她不是那麼厭惡他,或許他該為這個發現感到欣慰。
梁冠雅歎息,悠悠地走回自己投宿的Villa。他不知道,在那輛與他分道揚鑣的車上,於香韻正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喃喃低語——
「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哭……絕不!」
第四章
Uncle Angel,你不肯來台灣,那我可以到紐約去找你嗎?你是不是住在我以前寫信給你的地方?我過陣子去紐約出差,能不能順道去拜訪你?
或者,你不准?
你是不是有個家庭?你有個美麗優雅的妻子,你擔心她誤會我們的關係,你也許還有個活潑可愛的女兒,她嫉妒你老是跟我通信,不喜歡你對我太特別……
Uncle Angel,對不起,我不該如此為難你,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
我會乖乖地等,等你有一天願意跟我見面,我會等的——
*** *** ***
數天後,薄暮時分,於香韻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發怔。
霞光總是令她感到哀傷,似一幅絕世油畫,很美,美到極點,但那橘彩太艷,紫墨太憂鬱,一層又一層堆積的顏色太費神。
垂斂眼睫,她想起劉至風也曾在這樣的黃昏,向她求婚——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這代表我們今生注定,你就是我今生的新娘,而我也是你的真命天子。所以答應我吧!跟我結婚,我發誓會愛你、疼你,讓你幸福一輩子!
誓言的重量,原來輕如鴻毛。
於香韻自嘲地勾唇,慢慢地,蒼白的唇瓣張開,逸落一串破碎的笑。
因為不能哭,她只好笑。
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的心已受傷,她只好拿鎮靜的表情掩藏傷口。
就連劉玉萍都看不出她黯然神傷,由於劉至風前去找奶奶當說客,劉玉萍隔天一早便召見她,替孫子求情。
「我知道至風對不起你,但他已經跟我認錯了,你就原諒他吧!」
她默然不語,很明白董事長是護孫心切,也一直很希望她做劉家媳婦,才會如此勉強她。
「香韻,你別這樣啊!你如果不能消氣,我讓至風馬上從台北回來,一定道歉到你滿意為止,好嗎?」
「不用了。」她拒絕劉玉萍的好意。「他要開個展,很忙,不必為難他。」
「可是……」
「我沒事的,董事長,就算我跟至風分手,我也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你別擔心。」
「唉,我不是擔心這個啊!」劉玉萍重重歎氣。「香韻,你怎能這麼冷靜?難道你對至風一點也沒有感情嗎?要不我放你假,你去台北跟他好好談一談?」
「不用了,謝謝董事長好意。」她再次婉拒。
看得出來,劉玉萍對她的決絕很不諒解。
但她顧不得了,已經變質的誓言她不可能再相信,破碎的愛再怎麼彌補,終究還是會留下裂痕。
她不信了,什麼今生注定、什麼一輩子幸福,都是空的、是虛幻的,就像她的父母能輕易拋下她去自殺,血肉至親,不過爾爾,何況是一個本來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不信了,不要了,只想好好地、一個人活下去……
正沉思著,下腹驀地一陣悶痛,於香韻伸手撫住,慢慢深呼吸。
又來了,每個月到生理期時,她總是格外不舒服,這回因為前幾天不小心喝了冰飲,疼痛更劇烈。
內線電話響起,她按下通話鍵。「什麼事?」
「於總監,福田總廚『哀求』你過來一趟。」
哀求?
於香韻歎息,每當福田用到這樣的字眼,她就知道一定又是什麼事令他煩躁不已了,看來又得她親自出馬去安撫。
「好,我就去。」
離開辦公室前,她攬鏡自照,稍稍補了妝,確定自己看來氣色如常,神情無異,才打開門。
一路上遇上不少員工,眾人對她問好,她也微笑著一一點頭回應,好不容易來到行政總廚辦公室,只見他一個人在裡頭焦躁地踱步,嘴上不停喃喃自語。
「親愛的總廚先生,出了什麼事了?」她刻意用玩笑的口氣問。
「香韻,你總算來了!」福田總廚見她如見觀世音,抓著她的手,哇啦哇啦地直抱怨。「都這些材料進出的報表啦!我怎麼看都不對,又不曉得是哪裡出錯,快煩死了!」
「好,你別急,我瞧瞧。」明明自己身體不適,情緒比福田總廚還低落,於香韻卻強打精神,笑吟吟地接過報表,一頁頁細看。幾分鐘後,她找到錯漏。「這一欄跟這一欄,數字反了。卜
「是嗎?」福田總廚眼睛一亮,搶過來看。「果然!我就說哪裡怪嘛!那些笨員工是怎麼做事的?連報表都會填錯欄?」
「你請他們重做一份吧。」
「OK!」找到問題所在,福田總廚心情大好,樂呵呵地教訓出錯的員工去。
於香韻跟著離開辦公室,下腹的悶痛又隱隱傳來,她咬緊牙,鬢邊薄薄沁汗。
「……你的臉色很蒼白。」一道低沉的嗓音,忽地拂過她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