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幫漢子也跟著大樂。「那就大大恭喜了!」
「呵呵呵∼∼同喜、同喜啊!」
任由兩邊的漢子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攪和,莫老爹背對漢子們坐著,慢條斯理用過飯,再慢騰騰地點了水煙袋,半瞇老眼,抽著煙。
「莫老爹,您老兒要不要說個幾句?咱們何時才能吃到頭兒的喜酒啊?」
「唔……」老人風乾的瘦臉略偏,沉思似的,也不答話,就嘴角抿了抿,像是在笑。
*** *** ***
吃喜酒嗎?
確實等到一場,喜主也確實是「江南玉家」,可惜跟石雲秋八竿子打不著。
走域外的事兒在秋高氣爽的時分大成,算了算,從去年冬至今年秋,前後約莫一年時間。
回西南後,眾人又一分為二,馬幫歸馬幫,玉家歸玉家,但總歸情誼長存。
分道揚鑣的時刻,大夥兒本想給自家的頭兒和主爺留個私密所在,好好話別。雖然僅是暫時分離,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綿綿情話當眾說不出,壓在心裡要悶傷的。
沒想到,兩邊的當家半點也不領情。
石雲秋瀟灑上馬,把烏辮子往秀頸纏圈兒,銀葉墜在天光下閃爍。
她吆喝著馬幫眾漢子收拾好自個兒的家當,再次查看貨物和騾馬的狀況後,跟著踢了踢馬腹,準備掉頭走人,臉容卻下意識地選在此時淡淡抬起,與幾步前佇馬靜立的男人對上眼。
玉鐸元身後亦是一大批手下,有貨有馬,但該準備出發的活兒全做盡了,大夥兒還裝忙,東摸摸、西摸摸,偏偏沒誰敢催自家主爺開口對姑娘說說話,但心裡其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唉唉,當真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他們此時不說,就得等上許久才說得上話啦!
能說什麼?玉鐸元心裡一時也沒個底兒。
當初,他將玉家內務和生意上的事暫且交給族中幾位兄弟打理,執意要親自走這趟西南域外,整整一年,他與她朝夕相處,對她的感覺一向複雜,從原本的厭惡到興味盎然,演變再演變,到最後才知曉,一旦從厭惡變成情動,那力道足可毀天滅地,堅不可摧、牢不可破地往心中扎根。
此刻離別在即,他忽而體會那番滋味,格外能體會。
他們都肩負著責任,無法任性為之。
他不能留,她也不會隨他走。
所以,能說什麼?
說他胸口有些空、有幾番落寞?說他其實對她……對她……
「玉鐸元。」她輕喚,眼角微挑。
「是。」一凜,他不禁坐直,目光一瞬也不瞬。
「回『江南玉家』後,你可以多瞧瞧江南的美姑娘,盡情瞧不打緊,愛瞧誰便瞧誰,我允你。」
撫著馬頸,她閒適笑著,男人倒瞇起深眸,英俊臉龐繃了繃。
「不過嘛……」她拉長音,晃著腦袋瓜,惹得在場眾家漢子也跟著拉長耳朵。「只能看,不能碰。聽見沒?」
意氣風發的麥色小臉極快地刷過嫣赭,就憑那抹可人顏色,玉鐸元心情驀然間大好,醬唇顯笑了。
「我不看,也不碰。」他淡道。
這話一出,他身後此起彼落一陣吁喘,八成覺得主爺終於狗嘴……呃,是金口吐出一句像樣兒的話來,頗感慰藉啊!
這一方,石雲秋點點頭,儘管棗紅大馬甩著長鬃、發出呼嚕嚕的噴氣干擾,像是好不耐煩了,她仍笑望著他。
「那……就這樣。」小臉又晃晃。
他沉吟了會兒,頷首。「……就這樣。」
一旁的力頭忍不下去,張聲便嚷:「玉爺,別這樣、那樣的,若得空,就上咱們『霸寨』來,頭兒在寨子裡等著和你『走婚』呢!多走走有益身心,總擱著不管要生�蛌滿X—喔!」好痛!被那條烏辮子掃到臉啦!
玉鐸元忍著笑,與半邊面頰隱約出現紅痕的力頭、以及其他馬幫漢子們一一抱拳別過,而那女子已不再回眸。
她策馬在前,一踢馬腹,領著眾家好漢揚長而去。模模糊糊地,他胸口沉甸甸,想重重吐出悶氣,又覺裡頭空空如也……
石雲秋按捺住一再想回頭的衝動。
她真要嘲笑自己了,如此婆婆媽媽、欲走還留,哪裡像她?
別離就別離,人家還說「小別勝新婚」呢!
他和她暫別三、五個月,讓他想昏了她,想她想得心癢癢,嘿嘿,多好!暗自胡笑,她如此安慰自己。
然後,這一分離,秋盡冬來,西南域方已飄起豐雪……
冬天的最後一次遠行,「霸寨馬幫」的大小漢子們為西南幾家商號例行走貨,所採辦的仍以茶葉和棉花為大宗,走完這一次,賺飽荷包好過年。
隔日便要往西南返回,馬幫漢子們在當家頭兒帶領下,大大方方上「江南玉家」設在川境的行會借宿。這是當初玉家為了「走域外」,向「霸寨馬幫」許下的條件之一——馬幫在外行走時,玉家行會任其使用。
原本一切尋常無奇,石雲秋一干人也非首次在川境的玉家行會落腳過夜,引人好奇的,是擱置在行會前庭上的那頂大紅花轎。
花轎子紅彤彤,紅得亮眼,八名轎夫正繞著喜轎或坐或站地歇息著,陪嫁小丫頭緊挨著轎子小窗,然後是那位體形很有看頭的胖媒婆揮著紅帕,扯尖嗓子衝著行會的老總管喊——
「是玉大爺親口說的,怎麼可能有錯?所以咱們才趕著把姑娘送來呀!……玉大爺?唉唉唉,當然是你家主爺玉鐸元玉大爺啊!要不還有哪一位?他昨兒個才同塗老爺敲定,要塗家把閨女兒送過來這兒,說是回程時要一塊兒帶回江南主宅的!」
塗得厚厚一層粉的胖臉忽然湊近老總管,自以為用氣音說話就是壓低音量,其實也清楚可聞。
「告訴您啊……聽說是用來抵債的!塗家快垮了,玉大爺有什麼收什麼,塗家閨女兒生得也水靈嬌美,恰好教玉大爺收進房、抵了債,還能跟著吃香喝辣,想想也算福氣嘍!您老兒說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