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麒瞭然地想。
習慣以藥物提振精神的人怎能控制自己不上癮?
意志再怎麼堅強,自制力再怎麼高,這條路,一旦走上便是不歸途,幾乎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拜託你,子麒。」彷彿也驚覺自己的自制力正一節節敗退,展岳驀地緊抓住蔡子麒的臂膀,「別讓我再去碰那些「冰塊」,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無神的瞳眸即便滿蘊祈求,看來也毫無靈魂。
望著展岳逐漸進出冷汗的前額,蔡子麒心底暗歎一口氣。
從那天晚上層岳一個人在公園球場打籃球,他便從他異樣的神態察覺出不對勁,之後無意問拾起的針頭,更在他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懷疑這個鐘晨露最崇拜的學長偷偷在嗑藥。
接著,在一段時日的明查暗訪後,懷疑的種子漸漸發了芽。
他驚愕地發現,不僅展岳可能嗑藥,學校其他幾個成績出色的同學也有此傾向,有一回他甚至還從樓頂上看到校園裡發生類似毒品交易的場景。
學生素質優秀、外界評價也甚高的南方實驗中學,競已遭毒品侵略。
大事不妙。
為了查出幕後的藥頭是誰,他刻意裝瘋賣傻,在全校同學面前演了一齣戲,千方百計引誘展岳引介他加入學校裡的「冰塊俱樂部」。
之後,他整整跟著那些同學鬼混了三天,甚至在眾目睽睽下,主動為自己注射安非他命,這才取得他們的信任。
但他真正的目的並不是舉發這些為了讓自己有更充沛的精力來唸書而一時誤入歧途的同學,他真正想做的是揪出那個躲在幕後偷偷供應校園毒品的大頭目,他要知道究竟是誰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
他絕對要揪出那傢伙,送他入獄!
他原本以為自己還要花好一陣子臥底才能真正接觸到那些提供貨源的藥頭,沒料到這機會來得如此迅速。
為他帶來機會的,正是展岳。
「……他們要我接下藥頭的位置,要我負責供貨給同學。」倉皇從台南奔來台北的展岳一見著他,便幾乎當場精神崩潰,直抓著他傾訴,「他們告訴我,只要我肯做,將來有大把鈔票等著我賺。可我真的不想!我自己嗑冰就算了,我不想讓別人也跟我一起沉淪……我很抱歉那時候把你給拖下水,子麒,真的很抱歉,我錯了,真的錯了。我沒想到會這麼痛苦,我現在……真的很難受,每天精神都很差,連老師上課在講什麼也常常聽不懂……我該怎麼辦?這樣怎麼參加聯考?我會考不上大學的!不行這樣,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他迭聲、語無倫次地說道,頻頻喘氣,神情痛苦地糾結,「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說這件事,其他人都完了,他們幾乎沒有一天能離開「冰塊」,只有你,還沒陷太深……」他仰起頭,期盼地望他,「你能幫我嗎?子麒,求求你救救我!」
「放心吧,我會幫你。」對展岳的求救,蔡子麒二話不說便點頭答應。
就算不是為了展岳,為了鍾晨露,他也絕對幫他到底的。
她不會希望自己仰慕的男孩沉淪於毒品地獄的,為了她,他無論如何都要把展岳從地獄裡拖出來,就算他因此必須親自下去走一遭也在所不惜。
「我馬上跟你回去。」
於是,兩個少年連夜搭上開往台南的火車,一路顛簸南下。
從深夜到凌晨,兩人未曾有一瞬合眼,漸漸地,夜幕褪去,東方翻出淡淡的魚肚白。
永康站到了。
蔡子麒瞇趄眼,注視著窗外急急往俊退的月台。
過了永康,就是台南了。
「……你真的要代替我去見他們嗎?」展岳遲疑的聲嗓匆地拂過他的耳畔。
「嗯。」
「會很危險吧?」展岳擔心地問,一面展袖拭汗,「萬一他們反而逼你當學校的藥頭怎麼辦?」
「放心吧。」蔡子麒微微一笑,「我有靠山。」
「靠山?」
「我父親以前是警察,他有個好朋友,是緝毒組組長。」蔡子麒解釋,「我已經聯絡過他了,他會幫我。」
「啊。」展岳愣了愣,神智不是很清晰的他直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狀況,「所以你只負責引出那個大頭目嗎?」
「沒錯。」蔡子麒點頭。
「雖然警察會來支援,可你還是要直接面對那些人……」展岳咬著唇,滿瞼愧疚,「對不起,都是為了我。」
「跟你無關,就算這次你不來找我,我總有一天也要揪出那個人。」蔡子麒正氣凜然,黝黑的眸流過燦光。
展岳怔望他,「你不怕嗎?」
「當然。」線條堅定的嘴角,翻飛蓄勢待發的弧度。
從小就立志成為警察的他,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心理準備。
就算眼前迎接他的,是一片懾人的刀山火海,他也絕不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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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年輕男孩離開火車的同時,一個背著簡便行李背包的少女也匆匆踏上月台。
她東張西望,蒼白的秀顏寫滿焦慮,一面拿著手機,顫聲質問線路另一端的男人。
「你確定子麒搭的是這班火車嗎?莫大,我沒看到人啊。」
「別急,再找找看。」沉穩的男聲安撫她,「消息是傳奇給我的,一定不會有錯。」
「他在玩躲迷藏嗎?怎麼一下又從台北跑回台南了?要人嘛!」鍾晨露咬唇,跺了跺腳。
「你再仔細找找,莒光號,從松山開往屏東的。」
「螢光號,從松山到屏東——」明眸揚起,四處梭巡流眄,數秒後,匆地一亮。
找到了!
停靠在對面月台的橘色火車,正緩緩發動引擎。
「Shit!我上錯月台了。」她低聲詛咒,「先掛了,莫大。」隨口拋下一句後,她按下手機結束通話鍵,娉婷的身子正打算重新鑽入地下道時,一道挺拔的身影適時映入眼簾。
燈芯絨襯衫,牛仔褲,額前囂張的紫色發繒——是蔡子麒!
「子麒!」她縱聲,對著鐵道另一端的月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