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到今日終於要離寨,他內心竟翻騰一股描繪不出的落寞。
想見她,再見一面,又煩惱真見了面該要如何?
然後,她人就出現了,帶來她為他親手縫製的衣鞋。
「收下好嗎?」她勾著唇似要笑,兩丸玉瞳卻泛開可疑的水光。
力千鈞一驚,忙伸手把包袱抓在懷裡。「謝謝。」語氣僵硬。
她垂頸笑了。「包袱裡除了衣鞋,我還放了兩大包蜜棗干和醃梅子,給你和春花在路上當零嘴兒吃。」
「嗯。」他點點頭,下意識往左右兩旁瞥了瞥,發現不少男人正跟他們的女人話別,而今,他面前也來了一位好姑娘,她這模樣與「霸寨」的女人們真像,彷彿也是來為自個兒的漢子送行……停!猛地,他咬牙繃顎,喉頭一顫,命令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走——」幫主大人躍上棗紅大馬,揚聲朗喊。
隊伍要啟程了。
「回去吧,把自己照顧好。」力千鈞內心歎息,面容凝峻,母騾的紅漆鈴鐺在這時叮咚響起,催他跟上。
「力爺……」她輕喚,腳步不禁隨著隊伍走。
他聽見了,身形微頓,仍邁開步伐往前,卻聽到她在身後柔聲說著——
「我跟春花再三拜託過,春花應了我,她說,一定跟你一起平安歸來。」
一定、一定要平安歸來……
第五章
「不,春花,讓、讓我喝,別擋我酒呀!來來來!陪我劃酒奉!呃——」男人粗魯地打了個人嗝,死抱著酒罈子不放。
壇中酒呈紫紅色,無比順喉,但後勁逼人,據說是這個域外小國特產的佳釀。
母騾酒量儘管不錯,偶爾興致一起,也會陪主人小酌幾杯,但她飲酒向來節制,微醺即止,絕不過量,因此對主人近來幾次獨自躲起來囫圇灌酒、醉得神智不清的模樣已越瞧越不入眼。
「別咬走我的酒啊!春花……春花……姑娘對我沒意思,我難得自作多情,很傷的,你讓我醉一醉,別跟我搶酒啊!」
「呼嚕嚕——」大騾嘴不咬他臂彎裡的酒罈,改用濕舌舔了舔他熱烘烘的臉。
男人晃著頭。
「不……我沒醉、我沒醉、沒醉……請你不要同情我……唔……春花,我對姑娘做了很恐怖的事,你敢聽嗎?」
「嚕嚕呼——」
他呵呵笑,忍不住又打酒嗝,神俊的眼被酒氣熏得迷迷濛濛。
「是啊,我不該小瞧我的好春花,想你縱貫南北、踏遍東西,膽子比……比肚子大三倍,有啥不敢聽……呵呵呵,我告訴你,我啊……我把姑娘壓在底下,用手對她這樣這樣,又對她那樣那樣,然後還用嘴巴對她這般這般又如此如此,你……你懂了嗎?」
「呼嚕呼嚕——」騾頭緩緩點著,紅漆鈴子跟著抖落脆音。
男人甚感慰藉地抿抿嘴,展臂勾著母騾的頸。
「好春花,我就曉得你肯定能懂,你說……老實說沒關係,我是不是很下流、很齷齪?很……呃——」酒嗝打不停,他真醉了。
母騾沒哼聲,白毛鼻頭溫柔地頂將過來,蹭蹭他胸口,磨磨他頸窩和峻頰。
男人躁亂的心緒漸漸寧定而下。
他腦袋瓜不太濟事,仍暈暈然,想到那姑娘的音容模樣,難以言喻的柔情在胸臆間漫泛。
他累極般合上眼,嘴角微彎,低喃:「……是,我還是想著她,不能忘、不想忘,想看著她的臉、和她說說話,春花……咱們一定要回去,她等著我們安然歸去……」
一百二十隻騾馬跟著深具遠途跋涉經驗的頭騾,在初冬時離開「霸寨」,一行人馬拉得長長的,浩浩蕩蕩地穿山、涉水。
他們走過變化莫測的沙漠和礫原,跨過谷地和高山稜線,行行復行行,遇過山匪和河寇,凶險萬分,倒也越戰越勇,更碰過幾乎無法橫越的湍流和斷壁,但法子是人想出來的,只要決意往前挺進,騾馬健壯,人也平安,再險的難關都能迎刃而解。
於是,大雪盡歇,春寒料峭的時分,馬幫與玉家的人馬終於走穿險峻山水,尋到西南域外第一個小國,並在王城中停留近一個月。
當地官員和富豪見他們陣仗龐大,詢問下知是專程來中土域外做買賣的漢商,無不慇勤招待、多方聯絡。
異域小國眾多,各地有各地的風情和產物,春去夏至,前後約莫五個月,他們已連連走訪四、五個小國。
「江南玉家」這一趟主要為探求新礦源,馬幫則是把從中原馱來的茶葉、布疋等等貨物銷賣出去,再沿途買下許多稀奇玩意兒,準備運回漢土轉賣,再大賺一筆。
當然,玉家的人馬這一路上多得仰賴「霸寨馬幫」的漢子們關照,這種要錢不要命的長途遠行,光把自個兒照看好還不夠,連馱獸和馬兒都得一塊兒顧惜,若無馬幫好漢相挺,玉家想靠一己之力闖關,怕是難成。
因此啊,兩邊的大當家雖都「走婚」在一塊兒,關係非比尋常,幫主石雲秋還是要對玉家「明算帳」,凡玉家該給馬幫的好處,樣樣都不能少。
回程已是盛夏時分,路途較之前冬天時好走許多。
他們繞在迂迴曲折的山徑上,一邊是山壁,另一邊則是陡峭山崖,崖底深不可探。隱約聽見激流奔騰聲。
上次走這一段險路時,寒風挾帶飛雪呼呼亂吹,人與騾馬皆被雪花覆了滿頭滿面,當真舉步維艱,後來共損失三匹騾子,人倒都有驚無險通過了。
而夏天重過此地,景致已大大不同,風仍舊強大,但遠山含笑,更遠的山頭則留有萬年雪,沿途能見紅花和綠草,鳥語伴著談笑的人聲一路相隨……很輕鬆、很愉悅,不是嗎?
但,誰知好幾顆拳頭般大的落石會這麼毫無預警往下砸!
原本隊伍分作五人一小組,五人的腰間全都連繫著粗繩,以防過山徑時被強風吹得腳步不穩,落石陣剛有動靜,石雲秋早揚聲提點後頭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