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做的曲子現在已經登上日本第一暢銷的冠軍寶座,那個唱我作的曲子的小子還因此一炮而紅了呢!你也替我感到高興吧?」盯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安詳地躺在病床上,紀曜晴覺得胸中微微泛著疼。
「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好消息嗎?就是那個從台灣遠赴日本來訪問我的台灣媒體啊!你都沒有看到你兒子我今天登上報紙頭條有多神氣哩!
「話說回來,這一切都要感謝沈老大。想當初你跟老爸剛發生車禍時,我因為籌不出手術費,只好拿自己平日因興趣寫下的曲子去唱片公司碰運氣,結果要不是得到沈大哥的賞識與幫助,恐怕我到現在連你的手術費還付不出來呢。所以啊,等你好起來以後可要跟我一起好好謝謝人家喔!
「這段期間你大可放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啦。你現在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只要專心把傷養好就好了。我會把家裡整理得好好的,等你出院後,包你有個舒適的地方住。」
一如往常的靜默,讓他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
「唉,你也知道的,醫院水味這麼重,我從小就不愛上這種地方,所以啊,為了你的寶貝兒子著想,你絕對要快點好起來喔!老爸已經走了,你可千萬不能丟下我一個……」
說著說著,加護病房內原本規律的心電圖突然產生了變化,紀曜晴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他驚惶失措的瘋狂吶喊,終於喚來了醫生及護士,接下來只見醫護人員忙進忙出的,加護病房內頓時陷入一陣兵荒馬亂之中。
紀曜晴強裝鎮定的坐在醫院走廊上的座椅,交握的掌心透露出他心中的不平靜。天知道此時他心中正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害怕失去雙親的恐懼,讓他腦袋一片空白、雙手不住顫抖著。
他不斷在心中禱告,祈求上帝別帶走他唯一僅剩的親人。除了母親之外,他只剩自己一個人了,他不要一個人孤伶伶的被遺留在這個世界上,難道帶走他父親還不夠嗎?
他覺得好像等了一世紀那麼久,終於,一名穿著醫師袍的醫生悄然來到了他的面前。
察覺有人靠近,紀曜晴身體僵硬了下,然後慢慢的抬起頭來。
當他瞥見醫生一臉凝重的表情後,他的心涼了一半。醫生冷冷的、不帶半點感情地道:「紀先生,我們很遺憾……令堂在五分鐘前已宣告不治,請您節哀順變。」
語畢,醫生轉身離去。冷清的醫院長廊只留下醫師離去的腳步聲,刺耳卻清晰地迴盪在紀曜晴耳邊。
過大的刺激讓他根本無法思考,好一陣子,他就這麼失魂落魄的愣在椅子上發呆,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然而儘管再怎麼逃避,當他親眼看見母親的遺體被推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的世界終於瓦解,所有的平靜與偽裝徹底的崩壞。
趴在尚有餘溫的遺體上,他崩潰得痛哭失聲,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眼光。那種心碎的感覺,恐怕只有有過相同經歷的人才有辦法體會。
淚流乾了、聲音喊啞了,待他將所有的悲傷傾洩而出之後,他獨自一人領著父母的骨灰,傷心欲絕的搭機返台處理兩老的身後事。
如此大費周章的理由只有一個——他們既身為台灣人,就算客死異鄉,也仍堅持要落葉歸根。
實在是很諷刺,他生命中的第一首曲子、人生賺的第一筆錢,竟然絕大部分是花在父母的醫療與身後事上。有再光明的前途有什麼用?結果還不是買不回他一對慈藹的父母的命!
還記得他要上飛機前,沈錳來送機,他告訴自己:「死者已矣,活著的人要努力過得比以前更好,一定要堅強地連死者的份一起活下去,這樣亡者才會了無牽掛,靈魂才會因此獲得安息。」
廢話!這些道理誰不懂?重要的是,他要怎樣讓自己恢復原本平靜的生活?
那可是生他、含辛茹苦拉拔他長大,甚至陪他一起度過了二十餘年歲月的父母耶!那些安慰人的話說來都很容易,可做起來卻是分外的困難。隻身走在家鄉的街頭,只有孤單的影子伴著他。明明周圍都是熟悉的街道,此時的他卻覺得這裡看來格外的陌生。
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嗎?他感慨的想著。抬頭望著高掛夜空中的滿月,他突然淒切地放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什麼月圓人團圓,我的家都已經不在了,沒有家哪來的家人、哪來的團圓!」
這一刻,他終於認清了事實,徹底的覺悟——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跟他流著相同血液的家人了,從今以後,他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客,只能像蒲公英一樣四處飄蕩……
這想法一產生,他捨棄了原本正常的生活,從此再也沒有回到那個他與父母充滿溫暖回憶的家。
他不想睹物思人,更不願意回去面對那個明明有著他滿滿的回憶,但如今卻是空蕩蕩的屋子。沒有人等待他的地方,他還回去做什麼?就這樣,他開始放逐自己,流浪在台北的每個角落。他全然不知道末來的人生要怎麼走,又該為了什麼而活?
因為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結果,他決定逃避,再也不去面對這些問題。封閉了心,他行屍走肉般地活著;沒有思想、沒有感受,他只是不斷的走著,累了就停下來歇息,休息夠了又繼續走……
就這麼日復一日,他打算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度過接下來的日子,直到他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他是放棄了他自己,可偏偏老天爺像似不願放棄他似的,就在他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子後,那一天,他的生命出現了一道曙光——
他遇見了她。他那原本若有似無的心跳,又開始重新跳動了。
第三章
「霏霏啊,今天這麼早就開門做生意啦!」
一名手持枴杖的老婦人,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綻著親切的笑容,對著蹲在地上的人兒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