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好人」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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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時的伸出援手並未想要得到回報,可老人卻不是這麼想的——

  老人說會和他在這種「要命」的關鍵時刻巧遇上,其中必有機緣巧合,不但誇讚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好人」外,又說他的目光清澈堅定、行為舉止穩重,絕對是個能讓人於臨終時托付的大大好人。

  無視於他的推辭,老人自懷中取出琉璃珠子,說是要送給他,謝謝他代送骨灰的恩情,並且「順道」拜託他,代為打理老人那祖傳了四代的客棧。

  乍然受托,齊郝任明顯的興趣缺缺,只聽那老人趕緊補充了——

  我那客棧呀!金碧輝煌、美輪美奐。

  瞎扯!齊郝任沒好氣的蔑瞥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瓦破屋殘的兩層樓老屋宇。

  像是看出了他的興趣不高,老人喘口氣後又說了——

  我那客棧呀!遊客如織、熙來攘往。

  撒謊!這客棧的地點偏僻得緊,與熱鬧的城鎮隔了好些距離,左邊一畦臭荷塘,右邊不遠處還有個亂葬崗,除了蛙鳴、鬼號,及眼前這三個小東西,哪兒有人影?

  他記得那老人當時又還說了——

  我那客棧呀!人才薈萃、臥虎藏龍。

  人才?!人才在哪裡?

  臥虎藏龍?!虎跟龍是躲到哪兒去了?該不會就是指那兩個還抱著他大腿不放的小男孩,以及眼前這看似義氣凜然,不許他走開,有著一雙漂亮得出奇的大眼睛,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同樣也是個毛孩子的小傢伙吧!

  那老人!齊郝任忍不住在心底怨懟,老人編謊或許是出於無奈、或許是情有可原,但難道那被老人耍賴硬托付上的就是活該、倒楣嗎?

  雖說他也正有意想退出江湖,想過正常人該過的生活,但那並不代表他會傻頭傻腦的去認養一間破客棧,以及照顧那隨客棧附贈的三枚小包袱。

  思前想後,齊郝任花了點時間,終於將思緒整理完畢,便漠然的啟口。「我也想親自還他,並且和他討個公道,可惜你爺爺去的地方我暫時沒打算去,也沒興趣去。」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爺爺他……他……」小臉失了血色,慘白如雪。

  「沒錯,你爺爺死了;而我,不過是來幫忙送骨灰的。」即使真話有些殘酷,但齊郝任知道自己必須把話說清楚,免得讓這些小傢伙們對他心懷錯誤的期待。

  「我爺爺他真的……真的……走了嗎?」紅豆死命的瞠大眼,強逼自己忍住淚水,卻就是管不住那如斷線珍珠般的眼淚,唏哩嘩啦落了一地。

  那雙原是寫滿著固執,帶著譴責意味的美麗大眼,換上了脆弱、無助的神采,像煞一隻迷了途的小鹿,不知道該如何走下一步。

  齊郝任原已準備自腰囊中取出骨灰罈,把東西放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卻驀然的心頭猛抽,莫名其妙的讓那雙傷心、無助的小鹿般大眼給扯住了腳步。

  情況有些不太對,齊郝任的心底響起警鐘——想他既非初涉江湖,容易被人欺騙的年輕小伙子,也曾見識過比眼前情況更糟糕的人家,卻不知為何,那雙傷心的水眸讓他就是無法狠下心,像個沒事人般的翩然離開。

  趕在自己做出失去理智的決定前,齊郝任以不帶感情的冷音提醒對方。「你們既然要讓他拖著那樣病痾的身體出門,就該想到這樣的結果才是!」

  「爺爺是偷偷溜出門的,他留書出走,說是要趕在他嚥氣前,幫我們相回一個足以信賴、托付的好人。」紅豆以帶著泣音的微弱語調,幽幽訴說著。

  好人?!一個足以信賴、托付的好人?!

  齊郝任眼底又是訝然、又是愧然,又是深深的不以為然——名喚「郝任」可不代表他就是個「好人」!

  將一個江湖中及官場上被視為頭疼人物,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盜狂」視為托孤人選?那老人果真是病得不輕,也難怪會迫不及待的駕鶴西歸了。

  哼!阮老頭是解脫了,瀟瀟灑灑的駕鶴西歸:那他呢?也能同樣瀟灑的離開嗎?

  *** *** ***

  數日之後,對於自己目前的處境,齊郝任自覺最貼切的形容詞應該是——如影隨形!

  沒錯,如影隨形!無論他在做什麼,總能從眼角餘光瞧見一個緊盯著他不放的倩影——

  在他看書時,那人影會輕手輕腳的端個竹簍,坐在離他不遠處,低頭揀豆莢;在他運氣練功時,那人影會拎桶清水靠近,嘴裡哼著小調,動手洗衣裳。

  在他到塘畔冥思時,那人會拿張白紙坐到對岸,說是想畫荷花:就連他夜裡上床睡覺時,那人影竟然就在廊下打地鋪,直接睡在他門外。

  齊郝任原是想佯作視若無睹,讓那人影自討沒趣、打退堂鼓,卻沒想到她還真是固執,甚至像是跟上了癮似的,見他沒開口罵人,索性一點一滴拉近距離,幾乎都要成為他的影子了!

  這一日,向來慣於一個人自由自在的齊郝任終於受不了的爆發了,「阮紅豆!你到底是鬧夠了沒有?」

  「人家哪有在胡鬧?」被點名的纖小人兒就算是打直了腰桿,卻連他的肩膀都還不到。

  可即便如此,在她那張心形小臉上的倔拗卻是任誰都無法忽視不管的。

  齊郝任瞇緊俊眸,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如果不是在胡鬧,你一個姑娘家對著一個男人跟前跟後的,難道不覺得羞嗎?」

  沒錯,是該覺得羞,因為那阮紅豆已是個芳齡十六的大姑娘家了。

  在答應留下來的翌晨,齊郝任才知道自己對於被托孤的對象看走了眼——那兩個抱著他大腿不放的蠻小子是男孩兒沒錯,但那擋在他面前,以一雙無助大眼害他走不掉的卻是個女娃娃,一個早已及笄的十六歲女娃娃。

  而他看走眼的還有一項——在這小丫頭將黑漆漆的小臉洗乾淨,套上女孩的衣裳後,雖然仍舊只是荊釵布裙,卻已無法掩蓋住她五官清麗的小家碧玉風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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