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要賺,身體更要顧好,三餐不定,阿爸擔心你三十不到就一身病,你看秋田他兒子才三十五歲,肝就不行了,腎也出了毛病,上個月差點心肌梗塞走了……啊!拍謝、拍謝,我手機響了,接一下電話……」
「……喂!我村長啦!誰找我……」沈助本的大嗓門頓了一頓,隨即︱「什麼!叫我麥講,吵到你睡覺……咦!你的聲音聽來很熟,你誰呀?」
短小輕薄的藍芽手機裡傳來懶倦的惱音。
「沈、舒、晨。」
「喔!沈小姐呀!吵到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我在叫我女兒起床……呃!不對,你說你叫什麼名字?」真是的,年紀一大,耳朵也不靈光了,居然聽成女兒的名字。
「沈舒晨,你女兒,還有把麥克風關掉,馬上、立刻。」嗡嗡的低頻快把她逼瘋了,好想捉狂呀!
「晨晨喔!你幹麼浪費錢打手機,樓上樓下而已,你喊一聲我就聽見了,才想說哪來的沈小姐,我們村裡姓沈的人並不多……」
熱心助人的沈助本完全不懂什麼叫「家醜不外揚」,甚至寵女兒寵到不管她做什麼都引以為傲,樂與人分享她的生活瑣事。
終於受不了的沈舒晨抓著鳥窩頭,趿著一雙的藍白拖衝下樓,火大地關掉廣播器。
沈家的房子類似日式建築有一、二樓的結構,在村裡算是有錢人的那一種,田地多,房舍大,遠遠望去像鄉間民宿,美觀兼具實用性。
一樓的大客廳有三十幾坪,常常有村民來此找村長伯泡茶聊天,而廚房也不小,緊連著餐廳,把別人事當自個事的沈助本三不五時帶「朋友」回來用餐,有時一開飯十來個跑不掉。
沒辦法,失業的人太多了,過不下去的街坊鄰居比比皆是,只要他有一口飯就不忍心其他人挨餓,老打著請客為由紓解村民經濟上的貧困,順便叫人帶些米呀、豬肉的回家。
因為進進出出的人實在過繁,村長太太便把書房改成夫妻倆睡房,將二樓空間全留給唯一的女兒,怕吵到她。
「哎呀呀!我還有事要廣播,你怎麼把電源給關了,你阿水伯的斗笠不見了,我剛要發動全村找一找,他戴了十幾年,多少有感情……」
不行、不行,村仔的牛不知道有沒有跑到旺仔的菜園偷吃高麗菜,他要再廣播一下,叫大家看緊點。
沈舒晨地拔掉插頭,再用睡眠不足的紅眼睛一瞪。「爸!你看到我的黑眼圈了沒?」
一開口,「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沈助本嚇得跳起來。「啊!你的聲音怎麼這麼沙啞?感冒了嗎?快來喝澎大海,治治你的燒聲。」
「只要讓我睡飽了,我什麼事都沒有。」她張大紅腫的雙眼,想引起父親的愧疚心。
「還睡,都快中午了,趕快去洗臉、刷牙,要吃中飯了,別再賴床,都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似。」老要人跟前跟後的叮嚀。
「爸!我的工作本來就……」日夜顛倒。
一提到她的工作,沈助本又忍不住嘮叨。「那哪是工作呀!瞧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以前在台北當個秘書不是挺好的,幹麼突然辭職?我和你媽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拔到大學畢業不是讓你虐待自個,老窩在房裡不出門會悶出病,我看你當你媽的助理,一起去『阿霞灶腳』煮飯燒菜……」
沈舒晨的職業在一般人眼中不算一份工作,既無勞健保又無年終獎金,更別提什麼退休制度了,純「手工」,毫無保障,收入不定,按件計酬,常常把自己累個半死卻不一定得到對等報酬率。
唯一的好處是自由,不用上下班趕著打卡,不必看老闆臉色做事,隨心所欲地想什麼時候工作就什麼時候工作,時間由自己掌控。
只不過有利亦有弊,她若偷懶不工作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等於沒有錢,口袋空空就養不起兒子……
被父親推進浴室洗臉刷牙的沈舒晨驀地一怔,慢半拍的想起遭到「遺棄」甚久的兒子,神色茫然地望著鏡中清爽的清麗面容。
「爸!小肉丸呢!媽又帶他到廟口的活動中心嗎?」老媽最愛帶小孫子四處獻寶,活似她多會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又聰明伶俐。
每個禮拜天,王美霞女士會在村裡月下老人廟的活動中心,教一些婆婆媽媽練瑜珈和皮拉提斯,順便接受別人對她好身材的讚美。
「你的日子過糊塗了是不是?你媽上台北錄影了,她昨晚不是燉好了你愛吃的花生豬腳,叫你一定要記得吃。」怕老婆……呃!是老婆不怕他的沈助本不忘老婆交代的事情,一鍋冒著熱氣的花生燉豬腳端上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地喋喋不休。
「我告訴你呀!咱們紅線村民風最淳樸了,那個什麼天霸集團的想來買土地做開發案,我想都不想的拒絕他們……」來再多次也沒用,他反對到底。
「天霸集團?!」沈舒晨忽地張大眼,神色恍惚地鬆開手中的漱口杯。
天霸集團、天霸集團……回音似的聲響不斷在腦海中迴盪,起霧的圓形鏡面上浮起一張俊逸絕倫的男人面孔,噙著狂妄霸氣的冷冽喊她︱
「晨晨,你要在裡頭待到幾時,老爸尿急呀!」不會又在馬桶上睡著了吧!
晨晨,是的,他總是倨傲地揚笑,以不可一世的姿態低喚她的小名,幽深的黑眸中承滿對她的愛意和寵溺,不時火熱地盯著她不放,彷彿要一口吃了她……
不,不能再想了,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注定無法相守,他們愛過一回也就足夠了,多想只會令自己難過。
掬起一把冷水往臉上一潑,沈舒晨的雙肩微微顫動,她強壓抑住以往的記憶,不敢再去回想,泛紅的眼眶有著不堪回首的沉痛。
吸了吸鼻,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打氣,佯裝不受往事影響地揚著一抹笑。
只是,有著不正常白皙的笑容是那麼委屈,令人心疼,彷彿失巢的母鳥,找不回年少曾有的純真和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