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曹璃跪在皇太后身前,讓皇奶奶為她蓋上頭巾時,皇奶奶在她耳邊交代著三從四德,她莫名地哀感湧上,兩行清淚在紅巾內淌下。她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
僅能盡心而已。
眼前一片紅晃晃的,她看著腳底簇新的繡花鞋,由人攙著走,一段不長的路卻讓她彷彿走過千山萬水般,再回不了頭。
可不,過了今日,便是千山萬水了。
上花轎、禮樂聲、炮竹聲,聲聲催動命運鎖鏈,一環一環扣著她的心聲。
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子裡,她顛了近兩個時辰,顛得七葷八素、又目發黑,陣陣的嘔心感在胸口翻騰。她不知道將軍府還得多久才會到?只覺得這一趟路未免太遙遠!
但轎夫都不喊累了,坐轎子的人,有什麼好說的。
轎子停下來了,箴兒的聲音從轎外傳來,「公主,咱們先歇一歇,待轎子夫喝口茶,咱們就要往城裡回了。」
轎子竟是抬到城郊來了?好大的排場,要讓多少人看見才夠?
也是,兩百箱嫁妝呢,聽說加上黃金白銀,置辦這些,花了將近二十萬兩,這麼大筆錢,若非麗皇后開金口,說要鋪張辦理,她還得不了這些。
難怪宮裡的姐姐妹妹紅了眼, 這些日子,服侍她的宮女太監都受了不少氣。
「公主,要不要也喝口水?」箴兒端了茶水到轎邊。
「不了,胃翻得緊,你喝吧。」
箴兒去了,她繼續端坐著,挺直背閃脊,不知不覺那個人又回到心頭。那日,她沒說服他擇良木而棲,他反而說服了她……雙眼所見非真相,所以那位軒轅將軍對麗皇后不見得真心?
可不真心,怎能那般濃情蜜意?
慶功宴那日,她雖沒像其他公主們那樣蜂擁而上,卻也遠遠地看了他幾眼,即使看得不真切,卻也看得出他是個斯文之人,他回答父皇問話時的氣度恢宏,他高舉酒杯時的自信自若,這樣的人不該是池中魚而是人中龍鳳呀。
那麼他與麗皇后、沈宰相……只是互相利用?
朝政上的事,對她而言太困難,錯綜複雜、難以理解。
不過,難以理解的事何只這一樁!軒轅克看起來根本是一介文人,哪像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真要說將軍……他身旁的那位還比較像,有著天地生成的威嚴,不必多言,幾個眼光就能讓人全心信服,譬如自己,不也是幾言幾句,便讓她安心交出所有積蓄,讓她服了他的話語?
呼!輕吁氣,她坐得有些累了,槌槌背脊。怎麼還不起轎?
休息了好半晌,也該趕路,至少還得一、兩個時辰才能回城裡吧。
她正想喚箴兒過來,只覺得外面紅布一亮,轎簾兒已被掀起。
是箴兒嗎?曹璃才想告訴她,這個舉動不合宜,沒想到喜巾也讓人一把拉開。
猛地抬高眉睫,四目相接。是他?
雖然他以黑布覆臉,但她仍認出他是軒轅將軍的貼身侍衛,他那熠熠生輝的眸子看得她心慌意亂。
怎麼會是他,他來這裡做什麼?他不是該待在將軍府,保護軒轅克,怎會出現在城郊,一身黑衣黑褲連臉都蒙上黑布巾?
驚訝的人不只是曹璃,還有軒轅竟。
是她?
她居然是靜璃公主?兩次見面、兩次把她掛在心間,無論如何,他都想不到她是靜璃公主。
哪裡丑?她明明美得像出水芙蓉,明明是沉魚落雁之姿,怎會讓麗皇后形容成醜丫頭,就因為她臉上的疤痕?他們當軍人的,誰的身上沒有幾個長疤,那些疤對他們而言,是英勇印記,不是醜陋。
但她為什麼願意出嫁?她不是心知肚明,不是理解軒轅將軍嫁不得,為什麼還讓自己落入泥淖?
是了,作主的人是沈麗華,她恐怕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說不出口的後悔。
他不該想出這個搶親計策的,他從來都不想傷害她!
曹璃喘著氣,牢牢望住他。
軒轅竟伸手,要將她從轎子裡拉出來。
即便她缺少歷練也明白,這一去,自己的清白就沒了,在這個名節比性命更重要的時代裡,她寧死也不能屈從。
「放開我!」用力扯回自己的手,曹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抑止不了的心跳,一下下地衝撞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背緊靠著轎子,雙目怒瞪對方,她將下唇咬得死緊,臉色蒼白。
他的大手一撈,再次拉住她的手腕,也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膽量,她低頭狠狠地往他的手腕咬去,咬得很用力,直到嘴角嘗到血腥。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被咬的軒轅竟半點動靜也沒有,曹璃下意識地抬頭,竟然看見他在笑,眼兒一彎,彎出迷人的好看。
這一怔,他迅速從她嘴裡抽出自己的手,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齒印,再度笑眼彎彎。
被咬還能這麼開心?他生病了?
曹璃心底突地打了個寒顫。完蛋!她應該在身上帶幾瓶毒粉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笑是因為她的倔強反抗,展現出旺盛的生命力讓他對她深深折服,也是因為他的腦袋轉了個彎兒,把壞事當成好事看。
不自覺地,覆在黑布下方的嘴彎成弧線。他再不必考慮翻過那堵高牆,冒著當刺客的危險去見她一面,再不必郁著心壘,讓莫名的抽痛為難。
這個親,算是搶對了!
他不擔心地回宮後會得到什麼待遇,因為他不會送她回宮,也不煩惱她無法在花花世界裡生存下去,因為有他在,她就沒問題……念轉換間,即使他開心得想要放肆,但外表還是酷得讓人難以捉摸。
軒轅竟半個身子探了進來,曹璃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飛快地從腦子直往下洩,堆積在手腳上,像灌了千百斤的鉛,讓她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他的臉在她面前逐漸地放大,在尖叫聲出現之前,她已經被抓離開了喜轎。
她拳打腳踢,往他身上招呼了幾拳,但每一拳都像打到泥土裡似地,他是個沒事人般,依然健步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