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爸爸媽媽,有的還有好幾個,像他在英國認識的傑米,他有三個爸爸和五個媽媽,以及很多的叔叔和阿姨。
杜立薇笑容變淡了些。「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所以爸爸媽媽不在身邊照顧我。」
「老師,你好可憐喔!」以前他沒有爸爸,可是有媽媽和阿公、阿嬤疼他,要是他們都不在了,他一定會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眼睛瞎掉。已經八歲的沉人人雖然這一陣子讓大人很頭疼,不愛讀書又調皮搗蛋,成績一落千丈,可是一個人的本質不容易改變,仍是那個心腸軟,和外公一樣熱於助人的好孩子。
一聽到人家的遭遇很悲慘,他跩得二五八萬的表情馬上消失,跟著很難過地同情別人。
「不,老師不可憐,你才可憐呢!」小小年紀不學好,看她怎麼整他。
「我很可憐?」
「對呀!非常可憐,老師有書念就很用力地念,今天才會當老師,而你是有書念卻不念,以後肯定是社會敗類,國家害蟲,被警察捉起來打屁股。」
怕挨打的沉人人臉色一白。「我爸爸……很有錢,他說他的事業全是我的……」
「可是你不讀書就不識字呀!怎麼管理公司?出貨入貨你會不會?一年資產的累進法和稅金你算給我看,九千九百八十七萬零五元加六十二萬七千九百六十二一兀是多少?」
「這……」他扳起手指頭加加減減,眉頭皺得比一座山還高。
「萬一你爸爸破產了,媽媽又生病,阿公、阿嬤變得很老很老了,拄著枴杖要人照顧,那什麼都不會的你不是比老師更可憐?」
像是在思考,本來就不笨的沉人人掙扎了一下,才嘟著嘴說:「好啦、好啦!我用功就是了,以後我要賺大錢養我爸爸媽媽,還有阿公阿嬤。」
「嗯!很好,來,你剛說哪一題不會,老師教你……」
杜立薇向來很有孩子緣,不到幾天工夫,便和村長的小外孫混得很熟,並且和村裡的人打下不錯的關係,不少家長想讓她來教教他們的小孩。
可惜她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分身,錢擺在面前卻賺不到,她恨得牙齦都快咬爛了,誰叫她汲汲於賺錢,不僅僅充當家教而已,另外還有三個打工,替人寫報告,撰寫程序賺外快等,忙得抽不出時間。
不過她懂得什麼叫假公濟私,忙裡偷閒,明明是騙取村長太太做東西吃,她佯稱要戶外教學,上自然課,堂而皇之的拎起野餐盒便出門郊遊。不知不覺也拉近學生的心,不把她當老師看待,而是鄰家姊姊,「立薇姊姊」,「立薇姊姊」喊得好不親熱,心裡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也會一併告訴她。
「什麼,你不喜歡妹妹?」難道這就是他鬧脾氣的原因?
沉人人一臉彆扭的扭著手指頭。「不是不喜歡啦!妹妹很可愛,手小小的,腳也小小的,身體紅咚咚,很愛笑,可是……」
「可是什麼?」杜立薇很有耐心的引導他說出心底的秘密。
「可是妹妹一生出來後,大家都搶著親她、抱她,說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寶貝,沒有人不喜歡她……」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人家也很可愛呀!為什麼他們都不再抱我、親我,只記得幫妹妹買好看的衣服和小鞋子,卻忘了我的變形金鋼?」
她有些明白的反問:「你是不是覺得爸爸媽媽比較愛妹妹,不關心你了?」
「本來就是嘛!妹妹一哭,爸爸媽媽就很緊張的搶著抱她,不准我太大聲嚇到妹妹,還凶我,叫我自己把拼圖拿回房間慢慢拼。」他們偏心。羅劭然、沈舒晨添了一位新家庭成員,是六個月大的小女兒羅可兒,錯過兒子成長期的羅家爸爸自然不想再有遺憾,愛不釋手地把女兒當寶,疼入心坎底。小嬰兒的作息向來不定,要她開口說話更是不可能,面對更需要照顧的新生兒,兩夫妻的注意力全在軟趴趴的粉紅色生物上頭,哪會想到大的那個會因此吃味。
感覺到被冷落的沉人人便不開心,叛逆期提早到來,為了拉回父母的關注,他故意不看書也不做功課,整天沉迷電動遊戲,讓自己爛到父母不來看他都不行。
只是沒想到最後被送回紅線村,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而他也更不高興了,變本加厲地和大人唱反調,讓他們苦惱萬分。
杜立薇好笑地拍拍他的頭。「那是因為你比較懂事呀!是個小哥哥了,爸媽相信你會照顧自己,不用他們擔心,妹妹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會哭,我們怎麼知道她是肚子餓了還是尿布濕了,說不定是生病了。
「你也說妹妹很可愛,你很喜歡她,那你希望妹妹死掉嗎?」
「不要,我要妹妹。」一聽到妹妹死掉,沉人人心慌地直搖頭。
「對嘛!我們都喜歡妹妹,幹麼和妹妹吃醋,你刻意學壞是不好的行為,爸爸媽媽會傷心的。」她很用心的開導他。
「可是我也很傷心呀!爸爸以前會陪我玩球,現在他只會拿錢給我,叫我自己去買玩具。」壞爸爸,他才八歲耶!哪會買什麼玩具,他不怕他一出門就被壞人綁架嗎?
儘管杜立薇說得再多,沉人人這年紀的小孩哪聽得懂,他只知道爸爸媽媽對他的愛一直減少、一直減少,而妹妹有很多很多的愛,是他的好幾倍。
有不計較的孩子嗎?大概少之又少吧!
父母的態度不明確,或是太明顯的偏愛,對頭一個出生的小孩或多或少會造成傷害,他們無法理解為何家裡多了一個小貝比後,爸媽的愛就不見了。
其實不管幾歲,都需要父母的關心,小孩子的心思十分敏感,稍有不同,很快地感受出來,沉積在心裡化為一團陰影,容易往牛角尖鑽而鬱鬱不樂。
「那是爸爸的不對,你要告訴他,他才會改進呀!何況有兄弟姊妹的感覺真的很好,我一直想有個親人……」不論是好是壞,都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連繫。很多年過去,杜立薇已經快想不起來,她的記憶停在醫院的白布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竊竊私語,媽媽漂亮的手從白布下滑出,指間的戒指閃著冰冷的銀光。雖然育幼院裡有不少和她相同遭遇的孤兒,可是各有各的傷心事,相處得再好仍有一條跨越不了的橫溝,不像手足間有著斬也斬不斷的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