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殺人變成了喝水吃飯一樣習慣的本能,他就真的連「人」都稱不上……
他總是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體內的血被沸騰為毒,不讓它們噴濺出來時,變成劇毒。這並不是難事,所以他在嚴家當鋪時以匕首刺穿胸口而濺血,他可以不傷害當鋪中眾人、為他診治的大夫,還有……妅意。
然而,仍是有他失控之際,例如,過度強烈的疼痛、激動,或哀傷。
「不用急,你能虛耗的時間並不長。」赫連瑤華正緊鑼密鼓地砸下重金在聘任名醫,要以最短時間再進行一次手術。就算古初歲一身毒血找不到解決方式,亦無法阻止他的焦躁。
他等得夠久了,等待愛妻如同以往地依偎在他身邊,他不想再等下去!
「不要再找替死鬼來了。」古初歲終於睜眼,面露不悅:「你很清楚結果是什麼,他們不過是白白送死。」
「這一次,我會找來數百種解毒藥,要他們先行服下。」
「解毒藥沒有用。」他體內的毒,能將任何的藥與毒轉化改變,成為另一種藥與毒。
「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我不在意那些小事,我只在意取出你的心之後,我的綺繡便能醒來。」
「她是個死人——」古初歲才道出這個事實,赫連瑤華便面目猙獰地衝上前,摑他一記耳光,古初歲左頰立刻火紅一片,口腔裡瀰漫藥血味,他緊閉雙唇,嚥下血,才又開口:「金絲蠱,救不了已死之人,就算你將我與她的心互換,她沒體溫和血脈能餵養金絲蠱,最終金絲蠱仍會衰竭而亡——」啪!又是一個熱辣辣的巴掌,打斷古初歲的話。
「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赫連瑤華雙眸怒紅。
「偏偏也為金絲蠱,你殺不下手。」古初歲並非仗勢著此項優勢而與赫連瑤華頂嘴,他僅僅陳述事實。
兩人沉默互視良久,赫連瑤華從暴怒中緩緩冷靜,古初歲說得太對了,因為金絲蠱,他動不了他半根寒毛,但……
「對你,我的確是殺不下手,金絲蠱不能有絲毫損失。」赫連瑤華輕揮衣袖,彷彿方才出手賞古初歲兩巴掌弄髒了自己。他慢慢步出牢房,左右守備馬上重新鎖上鋼煉,赫連瑤華最後那句話,同時笑著溢出無情薄唇:「我有更好的方法能懲罰你的失言。我動不了你,那麼嚴家當鋪中,名叫歐陽妅意的女人呢?」
那日,他可沒忘掉古初歲以為自己將死之際,最後一句話,便是要帶給「歐陽妅意」,古初歲央求他傳話回嚴家當鋪,不傳死訊,只傳希望她好好保重自己,他無法再陪伴她,要她將他忘懷。
比起自己屍首安葬與否,古初歲更在意她。
會在意,就等於暴露出一個大弱點。
古初歲的弱點,就是歐陽妅意,他得感謝古初歲自己親口將歐陽妅意這個姓名告知他,讓他得以在盛怒之時,無法傷古初歲的身體,卻有更殘忍的方法教古初歲生不如死。
「赫連瑤華!」古初歲驚跳起來,想攔人,早已太遲了。「不干她的事!不許你碰她!赫連瑤華!你要挖我的心,儘管挖去!別動她!不准動她!赫連瑤華——」
回應他的,是赫連瑤華遠去的跫音,及不絕於耳的張狂笑聲。
第9章
入虎穴,得虎子,守株待兔等久了,還是會歪打正著得到收穫。
每天到赫連瑤華房裡為白綺繡梳髻的歐陽妅意,找遍全屋內沒發覺古怪的機關地道,就在她快失望而歸之時,赫連瑤華有了動作。
這一天,他在為白綺繡簪上一支閃閃發亮的純金葉片釵之後,將白綺繡抱回床上躺妥,仔細為她蓋絲被,吻吻她額心,之後,他便離開了房,不像平日總會膩在白綺繡身旁,情話綿綿一番。
歐陽妅意憑借女人敏銳直覺,認定其中必有值得深探之處,她決定尾隨赫連瑤華,一窺究竟。
赫連瑤華是位文人,完全沒有武學根基,無法警戒地察覺到她躡踮腳尖的悄隨。
赫連府裡找遍遍,沒找到古初歲,她猜測過是否會將人囚於府外,無論答案為何,跟著赫連瑤華準沒錯——咦?赫連瑤華並未走往府邸大門方向走,反倒是轉向書房。
書房她去過三回,認認真真把能推的能碰的東西都摸透透,書格啦花瓶啦畫作啦長桌啦木椅啦,啥也沒發生、啥也沒發現。
難不成赫連瑤華只是一時興起,想來讀讀書罷了?
避開書房外的數名守衛,歐陽妅意從外頭小窗躲著偷覷房內,赫連瑤華身影步往藏書千萬的書隔子間,取下其中一本,他翻覽幾頁,拿出夾在書頁中的薄簽,再走到桌椅後方大牆,牆面上是一大片墨毫拓版,氣勢磅礡,她搬開過那片拓版,後方是實心石牆,她曲指敲過,沒看出端倪。
赫連瑤華以手裡薄簽,滑過拓版邊緣,只見他手臂輕鬆劃下,拓版後頭那堵實牆竟……往下挪開了!
歐陽妅意正吃驚地瞠大水眸,身後傳來巡守護衛的例行環視腳步聲,她嗤了一聲,躍上屋頂躲藏,遺憾沒看見赫連瑤華後續動作,不過,她已經得到太重要的好消息,古怪的書房、古怪的暗門,古初歲在那裡!一定在那裡!
她掄緊雙拳,它們正因興奮而顫抖,她巴不得馬上衝進書房、衝進暗門去瞧個仔細,但衝動成不了大事,謙哥時常這麼告誡她,看看書房外有多少護衛,加上暗門後頭的情況渾沌不明,萬一不是地牢呢?萬一裡面根本是赫連瑤華的秘密訓練暗殺部隊,她貿然闖入,如同甕中捉鱉,無疑白白送死。
冷靜、冷靜,歐陽妅意,幾天都等了,沒差幾個時辰……
她深吸口氣,吐氣,突地書房深處傳來嘶吼叫聲——
「不干她的事!不許你碰她!赫連瑤華!你要挖我的心,儘管挖去!別動她!不准動她!赫連瑤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