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桌上那盞小油燈「嗤」地輕響,火熄了,沒了燈火,還有淡淡透過窗紙傾進的月光、雪光,房中色調轉冷,但靜靜凝望的兩個人心裡,都燒著火,熱氣蒸騰,情意浮動。
「開什麼玩笑?」游巖秀突地出聲,胸膛鼓伏明顯,輕淡銀光勾勒出他臉部輪廓,那張桃唇拉得開開的。「我誰啊?哈哈、哈哈,我可是『太川行』的秀大爺啊!好歹本大爺也練過幾年基本功,好歹本大爺也奪過幾次商會花旗,禾良那點小雞力氣,哪裡打得痛我?」
禾良一瞬也不瞬地看著。
游大爺雖這麼說,但聲嗓裡的自負太過刻意,說著說著,他兩眼竟然泛光,在幽暗中閃閃爍爍,閃爍到最後,濃密長睫竟然沾濕了,也跟著一塊兒閃爍,那神態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禾良心一絞,兩眸子也跟著他一起閃爍,就是想哭,沒辦法抑制。
「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竟異口同聲。
游巖秀有些驚嚇地震了震,忙道:「禾良又沒有錯,不需要道歉,錯的是我。」
「我不該動手打秀爺。」一回想當時情景,她就難受。
「你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是我自己討打,我該打.我、我不該說那些話惹你哭……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又一次道歉,握住她的柔荑,彷彿怕她跑掉、怕她消失。
禾良邊掉淚邊偎進他懷裡,哽咽著。「對不起……我也不好啊……」
下一瞬,她柔軟身子被緊緊摟住。
男人失而復得,心中的顫慄傳遞到四肢百骸。
他閉眼吐氣,下顎緊抵著禾良的發頂心,禾良掉淚,他也掉淚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不傷心,他很開心,因為禾良伴著他、顧著他,在他懷抱裡,這麼、這麼的近。
「啊! 怎麼了……」禾良驀地被放倒,游大爺的手在她腰間作亂,扯著她的腰帶。她臉紅心熱,想要按住他的手卻無可奈何。
「你一直說沒事,空口白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沒事,得好好檢查過了才能確定。」游巖秀表情鄭重,兩手堅定,抽了她的腰帶,解開她的層層衣襟。
禾良的性情啊,總是報喜不報憂,她要想掩飾什麼,他也絕對不允,一定要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瞧個清楚明白,他才能安心。
「秀爺啊……」喚聲帶迷亂。
這個夜,夜越深,情越濃,小別勝新婚,更何況還加上個歷劫歸來。
兩具年輕身子密密依偎、親親相擁,在彼此懷裡汲取安慰,將遺失的那塊魂,用一夜的纏綿歸回原來的所在……
第10章(2)
風波漸息,日子回歸尋常。
至於那些遍植於游大爺腦中的復仇主意,究竟有沒有讓它們繼續長大、開花、結呆,這事也只有他大爺自己知曉,總之,不能說,不能洩漏半點風聲,手段太下流,教禾良知道了那可不好。
「咱知道,大巖子又惹你生氣了。唉,往後他要再惹惱你,你來跟爺爺說,別氣著回娘家啊,你不在,這府裡真是冷清了些。」
「上頤園」的松廳內,面向山石園子的格窗大敞著,老太爺舒舒適適地坐在躺椅上,穿著暖襖,腿上蓋著薄毛毯子,廳中擱著一盆燒得火紅的銅盆炭火作為取暖之用。
禾良剛把玩到睡著的娃兒交給銀屏抱回「淵霞院」,又吩咐金繡到灶房交代些雜務,看老太爺眼皮垂垂,面容舒和,像也睡著了,正走近欲要確認,老人家卻突然開口,語調慢騰騰,帶笑。
禾良臉微紅,坐了下來,溫順道:「以後不會了。」
她被鍾翠帶走一事,大夥兒都瞞著老太爺,還為她的「離家出走」編了理由,這事,德叔跟她說過。
聞言,老人家灰白眉略動,張眼瞧了她一眼,又合起,頗覺慰藉地點點頭。
「那很好啊……那很好……你和大巖子要好好的,你們倆都是好孩子,二石子也是,也很好,以前咱掛心他們兄弟倆,沒了爹,有娘也等於沒娘,如今有你在大巖身旁,咱也安心些了。就希望二石子也能像大巖這樣,找到合意的姑娘。長嫂如母,這件事上,若能,你就多幫襯他一些……」
「好。」禾良答得認真。
「這個家交給你,唉,咱是真能安心了……」
禾良陪著老人家又說了會兒話。
東聊、西聊著,老太爺最後還跟她討「米香蹄膀」和白糖糕吃,她笑著承諾,說明兒個一早就進灶房為他弄好吃的,但不許他吃太多,什麼都只能一小碟,老太爺聽了呵呵直笑,跟她討價還價起來。
隔天,禾良親自下廚,老人家得償所願,吃得開懷。
三天後,老太爺情況忽地急轉直下,昏沉沈,氣若游絲,還發著高燒,游家的秀大爺緊急召回珍二爺。
兩日後的傍晚,老太爺突然退燒,精神大好,認得出人了,游家大爺和二爺陪在老人家身邊,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
是夜,亥時將至,老太爺嘴角噙笑,稱說累了、想睡了,他躺落,沉沉睡去,未再醒覺……
靈堂設在游家自宅的堂上大廳。
這些天,前來弔唁的各路商行、商會人士多如過江之卿,需要安排的內務也多出好幾籮筐,幸得府內大管事德叔幫忙處理,禾良才不至於慌了手腳。
給老太爺長眠的那塊風水寶地,游巖秀早就請人看好,而且整地整得漂漂亮亮,前幾日已讓工匠們過去做最後的收尾。
生老病死本屬常情,能為老人家做的事似乎也都做了,祖孫之情已然圓滿,游巖秀內心並不悲痛,只是難掩濃濃悵惘。
堂上的誦經聲邈邈杳杳地傳進清冷的「上頤園」裡。
游大爺一身葛麻白衣坐在松廳裡,他上身前傾,兩肘抵在大腿上,十指分別壓在兩邊額角,垂目,眉間烙著淡紋,輕布郁色。
有人找到他了,跨進松廳,緩緩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