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爸媽憂心忡忡時,他仍自信滿滿,相信羽蓁會主動回家,因為他明白她、一如她懂他,十五年的夫妻不是白當的。
他清楚她有多戀家,清楚她有多崇拜自己,他瞭解她有多麼疼愛兩個小孩,十五年的時間,早讓她學會把自己的感覺放在最末位,把丈夫孩子甚至是公婆擺在前線……結論是,她絕不會離婚。
這個認知,讓他繼續留在英國,把該辦的事辦好,按照原定計劃,在今天清晨返抵國門。
然而,那張明擺著的離婚協議書讓他錯愕,它不在他的結論內。
洗過澡,他打了通電話給公司的經理。
「林經理,我昨天在機場發的那份文件,你收到沒有……很好,你整理整理之後,先召集部屬開會,把會議紀錄放在我桌上,今天我不進辦公室了,公司麻煩你。」
簡單交代、掛掉電話,他進廚房替自己煮一杯咖啡,加上奶油球喝了一口,皺起眉,這不是他習慣的味道。
彎下腰,看一眼咖啡豆,原料沒錯,味道怎麼會出錯?
他想半天,才想起來,是煮的人錯了,今天的咖啡杯上,沒有浮著一朵小小的幸運草。
不自覺歎氣,他把咖啡倒進洗碗槽裡,離開廚房。沒有羽蓁的廚房很不對勁,讓他在裡面覺得窒息,走進客廳,待不到三秒,一樣的沙發傢俱卻讓他空虛得想要逃避。
然後他回房間,刻意把窗台的迷迭香拿到床頭櫃旁,拉開棉被,閉上雙眼,很累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覺,才能理智解決羽蓁的問題,但……十分鐘後,他懊惱地下床,對自己承認,羽蓁不在、他睡不著。
撥出號碼,他打給女兒,「我是爸爸。」
「爸……你回來了,累不累、辛不辛苦?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媽媽很擔心你沒有照三餐吃,你有嗎?有沒有犯胃痛?」
女兒一連串的問句,問暖了他的心,他猛地發現,就是這幾句……
一直以來,迎接他回家門的這幾句問候,帶給他無限滿足,讓他有了足夠的力氣繼續往前衝。
只是,說這些話的不是女兒,而是體貼溫柔,善良賢慧的妻子,她的口氣裡沒有這樣急迫的熱情,有的是溫柔似水。
「我很好,沒犯胃痛。你和穗勍在哪裡?」
「我們在媽媽的公寓裡啊。」
「媽媽的公寓?」
「對啊,霧澇阿姨幫媽媽租的。」
「霧澇阿姨是誰?」他想半天,想不出記憶裡有這號人物。
「是媽的好朋友啊,爸,你忘了啊,霧澇阿姨是媽的高中同學兼死黨。」
霧澇……他想起來了,那時羽蓁十八歲,有一點新婚憂鬱症,卻沒有娘家可以支持安慰,碰到問題她只能打給高中同學塗霧澇,一聊就是幾個鐘頭。
「這裡有點小,爸……」她壓低聲音。「爸,我不喜歡住在這裡。」
「不喜歡,就回來。」
「不行啊,我們回去,媽媽怎麼辦?」
「你們回來,媽媽自然就回來了。」他仍然認定,孩子是羽蓁最好的誘餌。
「沒用的啦,這招我試過。」穗青嘟嘴,這十天他們已充份理解媽媽對離婚這件事有多認真,根本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媽媽去哪裡?你請她聽電話。」
「媽不在,她去找工作了,幸好爸打給我,不然我和穗勍明天開學,你就找不到人。」
找工作?蹙眉,她真下定決心離開他?
「知道了,告訴我地址,我過去。」
二十分鐘後,他來到李羽蓁的小公寓。
兩房兩廳,三十幾坪、不算小了,以台北的房子來講,住一個小家庭剛剛好。
她把房子整理得相當乾淨,姜殷政很清楚,是他訓練出她的潔癬。
看見父親,穗勍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熱情,他抬起頭叫了一聲爸,然後繼續把頭埋進電腦前。
穗青就不同了,她先給爸爸一個熱烈歡迎的擁抱,然後拉起他的手,一間間巡視新家,並附上解釋。
「因為我們突然回來,所以,媽就把主臥房讓給我們,可是我不喜歡和穗勍一起睡覺,那傢伙每天看書都看到三更半夜,電燈好亮哦,害我睡不好。」
逛完主臥室逛旁邊的房間,那裡更小了,小小的單人床、小小的書桌、小小的衣櫃,書桌上有一部電腦,采光不錯,有一面窗、一個不大的窗台,然後……他看見,他的迷迭香。
他喜歡這個香味,卻從來沒告訴過誰。
他不知道羽蓁是怎麼發現的,但不久後,他的窗台上多了幾盆一字排開的小小迷迭香,每回累了,他就會走上前,聞聞它的香味。再然後,他的宵夜裡偶爾會出現迷迭香餅乾、迷迭香花茶,用迷迭香的香氣驅逐他的疲憊。
深吸一口氣,他有了想睡覺的慾望。
「媽媽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拉起女兒的手,他們回到客廳,穗青從冰箱倒了一杯冰冰涼涼的酸梅湯給爸爸解渴,他接過手、喝一口,味蕾終於找到正確的味道。
他在七點四十七分進入豪宅,卻在九點二十四分在這間小公寓裡有了回家的感覺。
「中午之前一定會回來吧,媽要給我們做飯。爸,要是媽媽找到工作,可以養活自己,說不定,她真的不回家了,怎麼辦?」穗青憂鬱。
「放心,你媽媽找不到工作的。」她高中畢業就嫁給自己,沒有文憑學歷、沒有特殊專長,想在職場上立足,沒這麼簡單。
「為什麼?」
「因為她沒有工作經驗和專長,而且現在的老闆用人很挑。」姜殷政沒把話說白,但言下之意是,羽蓁缺乏與人競爭的條件。
「爸從來不關心、不在乎媽,對吧?」
專心於電腦的穗勍,突然啪地蓋上電腦,他直視父親臉龐,那個口氣,成熟得像個大人。
兒子的語調雖然清淡沒什麼起伏,但姜殷政聽得出來,這是非友善式質詢。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他沒動怒,他認為發脾氣是種無益的發洩,即使兒子對自己的態度不夠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