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啊,漲了將近二十趴呢。對了,我最近還聽說有一家電子公司……」
兩個女人熱絡地聊起股票經。
周韋彤聽不懂,只能安靜地坐在一旁,她每個月賺的薪水都拿去付房貸跟保險了,連生活費都經常捉襟見肘,遑論投資?
基金股票房地產這些熱門理財話題,都跟她絕緣。
半個小時後,Liz加入,話題從理財轉到名牌,三個女人嘰嘰喳喳地交換心得,比較剛買的當季新款服飾或包包。
還是她無法插嘴的話題。
周韋彤拾起刀叉,百無聊賴地切著鬆餅,一口一口慢慢送進嘴裡,就連她最愛的巧克力,此刻也刺激不了味蕾,提振不了她的精神。
「對了,彤彤,你最近還好嗎?你們出版社有出什麼暢銷新書?推薦一下吧!」
偶爾,其它人會察覺她的難以融入,好心地拉她一把。
「你少在那邊裝氣質了!我看你工作那麼忙,哪有空讀書啊?」
「說的也是。我下禮拜又要到紐約出差,快累死了!」
「我下個月也得跟老闆去考察上海的公司。」
她總是來不及爬進去,便又被放逐於圈子之外。
久而久之,她學會旁觀高中好友藏在親熱言語裡的冷淡競爭,戲稱每回聚會都是一場「淑女生死鬥」,每個人都在比誰有錢有品味,生活過得更多采多姿。
只有她很聰明地不炫耀不比較,或者該說,沒什麼可跟人家炫耀比較。
畢竟她只是個出版社的小小美編而已,而且還是個在禮拜天會忽然被Call去加班的可憐美編——
「為什麼要我去?」接到主編的奪命催魂Call,周韋彤超哀怨,她起身對同桌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其它三人歉意地點個頭,悄然閃到餐廳角落,倚著下著流雨的玻璃屏風講電話。
「因為只有你知道那份圖稿放在哪裡,交給你辦事我放心。」主編話說得好聽,其實送一份圖稿又何必勞煩到她?只不過其它人都會推事,只有她不會拒絕在美麗星期天加班的命令。
算了,反正她也沒其它事做,男友這週末回高雄老家去了,不需要她,而這場淑女午茶會,她的在場更顯得多餘。
「那好吧,我現在過去……」
***
「現在就給我解決這個問題!」
屏風的另一面,嚴琛壓低嗓音,對著手機怒吼。
他身材挺拔,長袖襯衫半挽,繫著一條細長的領帶,下搭一條顏色褪得很自然的丹寧褲,強調緊實的臀部及修長的雙腿。俊秀的臉上五官立體,一副有型有款的墨鏡,掩去精明犀利的眼神,增添幾許性感。
只是那樣出類拔萃地站著,便像足一座發電機,散射百萬瓦電力,方圓三里以內,沒有任何雌性動物能免於波及,甚至有數只雄性動物也被電到發暈。
他稍稍扯松領帶,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引來幾聲愛慕的歎息。
「……沒有可是!」他無視眾人膜拜的眼光,繼續對線路另一端發飆。「我看過那封面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不管你打算怎麼做,總之這期雜誌今天晚上一定要進印刷廠,下禮拜二準時出刊,一個小時都不准延誤——」
對方一陣哀懇求饒,嚴琛冷笑地撇嘴。「我說的話曾經收回來過嗎?」
交涉中止,談判結束,掛電話。
嚴琛邁開長腿,繞過淅淅瀝瀝下著流雨的玻璃屏風,迎面一顆女性頭顱硬生生地撞上來,正中他下巴。
他吃痛,按揉下巴,好生不悅。「你走路不看路的嗎?」
「對、對不起!」女人一時重心不穩,踉蹌地伸手抓住他臂膀。
他厭惡地瞪著那條膽敢「侵犯」他的手臂。他一向討厭別人隨便碰觸自己,尤其是陌生女人。
他用力扯下那條手臂,甩開。
女人似是感受到他的鄙夷,略微尷尬地僵了僵身子,然後才伸手扶正被撞歪的眼鏡。
「抱歉,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你還好吧?」
語落,她倉皇地揚起臉。
嚴琛倏地倒抽一口涼氣。
他瞪著那張臉,一張蒼白的素淨的、說不上多好看的臉,還戴著一副廉價又平庸的黑框眼鏡,這張臉給一百個男人看,九十九個都會說毫無魅力,卻無預警地揪緊他心弦。
只因為她看似平凡的五官,像煞一個人……
「先生,你沒事吧?」她見他面色凝重,擔憂地揚嗓。
他沈下眼色,突如其來地扣住她手腕,霸道地質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
***
周韋彤轉身就逃。
那男人是誰啊?神經病!哪有人這樣問別人名字的?他以為是法官審問犯人喔?
只不過是稍微撞了他一下,瞧他身強力壯的,應該也沒被她撞出什麼毛病,要她留名做什麼?難不成想要求賠償?
還是快溜為妙!
趁他不備,她掙脫他,慌忙逃離,一面揉著被抓痛的手腕,一面跳上她停在餐廳門口那輛寶貝小桃紅機車。
小桃紅氣喘吁吁,一路顛簸爬回出版社,她從檔案櫃裡找出封印數個月的圖稿,毫不耽擱,立刻又騎車上路。
i-Fashion,曾經是兩岸三地華人圈最具影響力的女性流行時尚雜誌,近年來由於公司高層經營不善,財務發生危機,三個月前遭到亞洲一家大型出版集團收購。
這家聯恩出版集團,也是周韋彤公司的幕後大股東,也就是說他們出版社與這間雜誌社屬於同一集團,只是被歸入不同的事業單位。
據主編說i-Fashion出刊在即,封面卻出了大問題,某篇專題也缺了一張重要的圖,頓時整間公司人仰馬翻,從各種管道調集資源,聽說他們出版社曾經拍過類似的圖稿,打電話來商借。
於是她很認分地來到這間雜誌社。時髦的辦公室擺設令她咋舌,不愧是台灣一流的時尚雜誌,連公司裝潢都不比尋常,走高格調路線。
穿過一條宛如航天飛機隧道的長廊,她來到雜誌社的心臟地帶,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落,人聲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