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得他?」窮奇微訝。
「他是龍骸城城主敖雍的二龍子,睚眥。」
「原來是龍呀。」難怪十招之內打不趴他,她還以為是安逸日子過太久,身手給養鈍,生�蚺F。
「龍子為取參而來?」月讀雖問,心中自是明瞭。
「我父王近來精神萎靡,身子大不如前,魟醫要為他煉製鮮鮻靈參鳳涎麒角雲水湯,我並不想上天山鬧事,望天尊看在我父王與您的過往交情,以靈參相贈。」與窮奇交手尚可能有勝算,換成月讀,他不如歸還這株靈參,從頭再來,往其他山裡去尋找其他株。
甫聞那道湯名,月讀劍眉輕動,似乎挑揚了下,卻又太淡,輕易掩飾去。
「當然不可以!」窮奇嚴厲拒絕。靈參又不光天山有,為何非得選中天山靈參來吃?
「對!不可以!」靈參絕對也是持反對態度。
「請代我向城主致意,勸他心胸開闊些,才不會受郁氣積擾,悶出病來。」月讀的說法,好似對城主病由何來一清二楚。
「那靈參……」是給或不給?
「儘管拿去,別客氣。」
月讀此話一出,兩道驚呼隨之爆發。
「怎麼可以?!你要把靈參送給他去熬湯?!」這是窮奇的急嚷,拉著月讀衣袖猛扯晃。
「嗚哇呀呀呀呀呀呀呀——」這是靈參絕望的慘叫。
「天尊真慷慨!」睚眥喜上眉梢,又是抱拳一揖,開開心心打包靈參,綁好,甩上肩。「感激不盡,改日再上門慎重道謝。」他跑得恁快,不給窮奇阻撓機會。
月讀輕笑著,送走龍子睚眥。
「你怎能雙手奉上靈參?!它在天山已經活了幾百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莫急。」
「哪能不急?!這是送它去死耶!」到現在她彷彿還能聽見靈參哇哇大哭的餘音繚繞,教她鼻子一酸。
「不一定。」月讀淡笑,將窮奇焦急揪絞在他衣襟的柔荑拽進厚實掌心,五指輕捏她軟嫩小手,安撫她的脾性,她一急起來,總是蹦蹦跳跳,無法冷靜下來。
「不一定?那只龍子明明說要……」窮奇一頓,見他彎眸輕笑,教人心安的睿智神情,她驀地了然:「難道你算出來什麼了?該不會是靈參與那只野蠻龍子——」
「噓。」長指抵於微揚唇上。「天機不可洩露。」
「你不是老掛在嘴邊說,你的預知能力常出差錯?」月讀這副恬然神情,總算使她露出安心微笑,調侃他,他毫不以為杵,跟著點頭承認。
「是呀,算錯許許多多的事,畢竟我老了,不如年輕時候樣樣信手拈來。」這話由不老不衰的月讀口中說出,逗得窮奇咯咯輕笑。
「你哪兒老了呀?越活越年輕,別人是老生華髮,你是白髮變黑,返老還童嗎?」
「外貌是沒老,預知能力卻退化了。」他拿自個兒開玩笑。
「你一定沒算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我窮奇的伴侶吧。」若早個好些年拿這問題問他,只會換來清冷天人的不屑回應,淡嗤她的異想天開,天人與凶獸,永遠不可能有所交集。
「確實沒有。」
「你每回都只算出悲觀的那一種結果,例如無暇魂飛魄散、檮杌失控亂世,武羅與他的小天女再無緣分,饕餮食盡萬物,我死你亡,可你瞧現在,天好高,風好清,水好涼,檮杌乖得像貓,饕餮被管得死死的,你還能牽著我……這些你全沒算到。」
「我忽略太多『因果』,小覷每個人的執念,原來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在於做或不做。」
「你的因因果果我倒是不懂,我只知道,想要什麼,靠自己去掙來,決不能憑著『命中注定』就放棄去努力。」
「受教了。」從她身上,他習得不少以往自己不會去思索的方向,她的凶獸觀念不全然正確,也並非一無可取,她有貪念,有固執,有任性,又不容人侵犯的領域,那些,不正是世間萬物皆有的七情六慾嗎?
「我現在只擔心你對於靈參的預測會不會失准?萬一……」窮奇雖輕易因他一笑而安心,隱約仍帶半絲憂心。
「萬一失准,便是另一種結果。」月讀表情淡然。
「還有第二種?」
「參湯一盅。」
「快!快把那只龍子追回來——把靈參還來!」
第2章(1)
「嗚嗚嗚……」
幽怨的哭聲,不曾間斷,彷彿凝聚數年積懟,非得傾力嗚咽才能訴盡,恁般委屈,恁般堪憐,恁般蒙受欺凌的教人目不忍睹。
「嗚嗚嗚嗚嗚……」
還在哭。
「嗚嗚嗚嗚嗚……」
繼續哭。
布包解開,在它身上施以暴行的男人露臉,投來一道「你真能哭」的冷覷,左小指掏掏耳朵,雖沒武器,神情已經夠不耐煩。它本是啜泣,看見他,抗議似地哭得更大聲,擺明「你不給我活路,我也不讓你好睡」的消極報復。
睚眥沒恫嚇它閉嘴,也沒揉塊破布塞住它的嘴,他就這樣看著它哭,看它潑灑淚水。
「你、你看啥看?沒看過……靈參哭嗎?」
「真的沒看過,很新奇。」睚眥從紅繩中拉出它右半邊參臂,突兀地塞給它一樣東西。「自己捧著,要哭繼續哭,眼淚記得裝進去,一顆都不要浪費。」
它淚眼朦朧,看見他給它一個巴掌大的圓玉瓶,它茫然盯著好整以暇準備躺回床上的男人。
「這是什麼?」
「瓶子呀。」他躺進柔軟床鋪裡,曬得香香暖暖的被,聞起來真好。
「幹嘛給我瓶子?」
睚眥側臥,一手支頭,雙眼閉上。「靈參的眼淚應該很補吧?」參淚也屬參汁一種,得來不易。
「那當然!我們參從頭到須無一不珍貴,連我們泡過須腳的水,每日喝上一碗也能延年益壽,像靈參淚這種好東西,只要幾滴,加入茶水裡攪一攪,比干啃幾百枝小參更有效果。」它哼哼傲笑,誇起自己毫不臉紅。
「這就是了。珍貴的東西浪費掉多可惜,你努力把瓶子裝滿,我三不五時喝幾口潤潤喉、補補身。好了好了,愣著幹嘛,快哭。」他擺擺手,要它認真些別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