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沒有緣分吧,教授,以後再說啦,反正我現在也很忙。」
「不行,這個不能等以後再說,政傑是我教過的學生裡相當優秀的一個,他很有責任感,生活安穩,前途不必擔心,最重要的是,他超會做飯,打掃家裡,有他幫忙,我就不擔心哪天發生地震時,你會被狗窩裡的那堆書給活埋,你啊,沒見過女孩子像你這樣,對生活這麼漫不經心……」
接下來,路教授足足嘮叨了十分鐘,朱苡宸瞄一眼牆上時鐘,七點三十二分,繼續對著教授嗯嗯啊啊,敷衍回答。
「……總之,我再幫你們安排見一次面,他這個月到德國出差,下個月回來,我和你師母陪你一起去,政傑可是你師母看上眼的。」
「呃……好吧。」對教授,她半點拒絕能力都沒有。
她沒有父親,從小只能想像被父親疼愛的感覺,沒想到上大學之後,能碰上亦師亦父的路嚴教授。路教授沒有女兒,兩個兒子都在國外,她便成為熱心的他和師母的掌上明珠。
他們疼她,寵她,就連現在她住的屋子,還是教授那個名門媳婦的嫁妝,她只用少少的錢便租了下來,否則,依她的身價,根本住不起這種地段,等級的房子。
「很好,等時間確定後,我再打電話告訴你。」
「知道了。」
「對了,六月初你空出來沒有?」
「有,屆時教授到美國出差,我會去幫教授上課,也會去陪師母住幾天。」
「你不必過來陪師母,我這次出差會帶師母一起去,順便去看兩個兒子。」
「這樣啊,師母一定很開心。」
「當然,對了,最近流行感冒很嚴重,你自己要注意身體。」
「知道了,教授再見。」
她掛掉電話,再看一眼時鐘,七點四十分,時間還早,她緩步走進廚房,泡了杯十谷米漿,這是她的晚餐。
電話響起,她走進臥室,拿起分機。
「阿朱,是我啦,舅媽。」電話那頭,傳過來熱絡的聲音。
「舅媽,你好嗎?我寄回去的錢你收到沒有?」
「我就是要跟你講這個,台北租房子貴得要死,你幹麼還給我寄錢,我現在又不缺錢,你表哥,表姐都會賺錢,你啊,還是把錢留下來存嫁妝。」
「我已經有嫁妝啦,幹麼還存?」她笑著對舅媽撒嬌。
「你在說什麼啊?」
「舅媽,你忘記啦,你自己答應要當我們的嫁妝,上次我和表哥,表姐猜拳,是我猜贏了,你以後要跟著我,不可以反悔。」
「你這孩子就是嘴甜,」舅媽在電話那頭咯咯笑得開心,「昨天,我看見你又上電視,舅媽很驕傲,竟然可以把你養成大明星。」
只是一般談話性節目而已,她哪裡是大明星,不過舅媽高興就好。
「舅媽想不想當星媽?不然下次我要到電視公司時,帶舅媽一起去。」
「哎呀,我會不好意思啦,你去就好,不過什麼時候要上電視,一定要告訴我,我要找我的朋友一起看。」
「好,我知道,舅媽,我和表哥已經約好,下個星期要回家,記得哦,我們最愛吃……」
「鹵豬腳。我一定會鹵兩大鍋,讓你們帶回台北吃。」舅媽接話。
目前朱苡宸和表哥在台北工作,表姐則留在老家當國中老師,不過,表哥不斷遊說表姐申請調職,屆時,他們就可以理直氣壯把舅媽接到台北。
「舅媽,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給你帶九份的芋圓回去。」舅媽最愛吃九份芋圓,只吃一次就吃上癮,還說別處都買不到那麼好吃的芋圓。
「好,我最喜歡吃那個。」
電話掛掉後,她才想起來,又被外甥女岔開話頭,她原本是要叫她別再寄錢的說。
看一眼鬧鐘,七點五十六分,朱苡宸飛快地拿起一本翻過千百次的陳舊圖畫書,跑進廚房,端來泡好的十谷米漿,席地坐到客廳面向廚房的角落,背等著牆,打開畫冊。
七點五十九分三十七秒,她喝了一口溫熱的晚餐,四十六秒,五十三秒……六十秒……
一秒不差地,隔壁公寓的小提琴樂聲準時響起,她聽著美妙樂音,不自覺地嘴角上揚,甜甜的笑,甜甜地想起那年夏天,搖籃裡的仲夏夜之夢。
她不曉得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只是再熟悉不過,熟到能哼能唱,熟到夜裡夢中經常造訪。當多年不聞的曲子再度從夢裡清晰,她說不出滿心的感動。
她輕輕翻開畫冊,畫冊圖片上,冰雪皇后帶走小男孩,女孩哭干淚水,夜夜思念,滿園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漸漸枯萎,女孩的心一天一天哀愁,她背上行囊,不畏前途艱苦,她要去尋找男孩,尋回屬於他們的永恆……
這麼多年來,在她記不住那些想要追求自己的男人面孔同時,卻也忘不了那個曾經為她念故事的男孩。
***
台北街頭,宣傳車到處放送,大幅廣告佔領了公車,大樓,以及每個可以吸引人們視線的角落。
又到了選舉季節,所有候選人卯起來宣傳,整個城市變得熱鬧而沸騰,彷彿是巴西的嘉年華會。
安凊敘回到這裡,已經兩個月。
在美國十二年,他念了人人都說厲害的哈佛商學院,拿到博士學位,考了一堆所說是很難考的證照,除此之外,讓他覺得真正有一點成就感的是,他擁有數億身價。
第一次聽到「錢滾錢,才是最聰明且迅速的賺錢方式」這句話,是在他十五歲那年,投資股票慘敗,賠掉阿雪一大筆錢之後。
他不但想盡辦法在跌倒的地方站起來,而且站得更直,走得更快,還要奔跑,跳躍,他憑的不過是一股不服輸的精神。
他沒想到,那個失敗經驗造就了他未來的人生,他沒想過要換工作,但阿雪認為,他頂著這麼好的文憑留在家裡操作股票,期貨,太浪費,應該找點事情做做。
找點事情做做嗎?他清冽的目光落在大樓牆面的候選人廣告看板上,那是市議員登記第三號的安幗豪。三十二歲的他看起來很不一樣,沒了從前的暴怒與張狂,金框眼鏡賦予他斯文,愛家愛國的好男人形象,他和……他的父親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