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裡,沒有其他人在,除了我阿娘,我誰也不愛、誰也不瀉,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毫無意義。
她說這句話時,他已由昏迷中醒來,雖然知覺未癒,但聽覺敏銳,字字聽得明白,多麼的……欲蓋彌彰。
一再一再強調,她心裡,沒有與他人,誰都不重要,誰都不值得她掛心。
聽來真是冷血無情。
聽來真是狼心狗肺。
聽來,真是……倔,倔得好傻。
誰都不重要,她返回龍骸城幹什麼?!
他都讓她有機會逃了,一回到情侶退散樓,小命先撿回一半,若當真心無罣礙,就自私的顧好自己便罷,繼續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西海龍王逮不到的地方,偏偏她又跑了回來!
她可知,當他正被龍主的法術醫治回復,微睜開眼,看見她站在那裡,幾乎要衝喉吼她搖她斥責她: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只是衝破喉頭的,不是質問,而是一口腥血。
真的誰也不愛、誰也不屑,就不該折返回來。
即便她回來,不代表就是愛了、在乎了,起碼也表示他狻猊這號人物,在她心裡確是有一丁點不同,得到她一些些重視,才會讓她蠢到忘了顧及自己的性命安全,又踏回龍骸城裡,自尋死路。
是吧。
那時眼角餘光瞄見的窺心鏡,鏡面霧濛濛一片,似極了他煙霧瀰漫的房間,裊裊輕煙,如流雲,彷山嵐,繚繞舞動。
那是她的心,被人窺視的內心。
滿滿的,全是煙吶。
她又不是他,嗜愛香火的神獸,學人家整顆心裡填滿煙霧做什麼?
而之後,又笑得那麼釋然做什麼呢?
到底知不知道他二伯父多想抽他的筋、剔她的骨、刮她的皮肉?!
笨蛋。
還敢笑呢。
他逕自解讀她笑的涵義——她那抹艷麗奪目的笑,是得意她瞞過了窺心鏡,她沒撒謊騙人,她只是拐了彎,蒙蔽它;她很得意,沒被人挖掘心底秘密;她更得意,她藏好了他。
在那當下,窺心鏡中若映出他的臉孔,他家二伯父會送來一句「看在你是我侄兒份上,我不為難你」才有鬼,絕對是怒氣沖沖,殺到他父王面前說「反正你兒子這麼多,死一隻不算什麼!」然後直接強行帶走他跟她,在他們身上施加凌虐折磨。
他知道,一定會這樣,而她,應該也知道。
所以,她把他藏起來了,以他最愛的煙,藏在心的最後頭。
以上,純屬他的猜測。
要驗證他是否猜測正確,得由她親口告訴他。
他會去問她,馬上要去。
這答案很重要。
「九弟,拿顆仙桃過來。」狻猊終於有了動作,他慵懶轉過頭,開口說話,索討桃子一顆。
「五哥,你有食慾囉?」九龍子手伸長長,遞上一顆。「喏,傷還沒好透透,吃仙桃很補。」
吃仙桃很補,他明白,他很需要補。
狻猊連皮帶肉,一口咬下,果液豐沛,雙唇來不及承接的甜汁,溢了幾滴在唇角,他伸舌吮去,再咬。
仙桃是聖果,滋養補身,天女的水嫩肌膚,天人的清�斂だヾA全靠它餵養,雖然對於內傷效果有限,至少肚子吃飽飽,腳步不虛浮——
要去救人才有力氣。
對,救人。
他要去闖西海龍宮,向延維問個問題。
如果答案令他滿意,他就救她出來。
如果答案令他不滿意……
他就稍微不甘不願,救她出來。
就這麼決定。
延維沒死,手呀腳呀頭呀,好好待在身軀上沒斷,還沒死。
暫時還沒。
西海龍王真沉得住氣,他不急於殺她,他要慢慢來,一點一滴,教她緩緩品嚐,品嚐一個失去愛兒的老父,是如何的激憤和不甘。
燃起火炬的石室,抽乾海水,火焰得以再次點燃,四把懸牆的青竹火炬,燃燒過程中,不時發出竹裂的嗶剝聲響,吵醒了閉目的她。
她不時睡著,而是昏了過去,此時醒來,知覺跟著清醒。
釘在石牆上的雙手,痛得抽顫,微微發抖,牆間,嵌飾著龍首水柱,龍口吐出涓細水流,正對著腕上傷口,洗滌著血跡。
她的手腕,各別釘上兩根寒冰釘,血由寒冰釘邊緣沁出,龍口水柱是極鹹海水,滴在傷口處,痛到頭皮發麻,不過久了也漸漸麻痺,不像剛開始還會破格尖叫。
頸上那條禁咒蛇一直陪著她——負責在她開口想使咒時,咬向她的喉,喉頭肌膚,已經坑坑洞洞、血肉模糊,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禁咒蛇累了,毒液使用過度,再也擠不出半滴,現在咬過來,只是多添幾個牙印,注不了毒;她也累了,毒液流遍全身,沒死,是西海龍王u準備讓她太早解脫,命人點燃一爐藥香,暫時抑製毒性,使它殘存,卻不致命。
今天,只是小菜,豐富的那頓,還沒端上來呢。
不過,在那之前,數不清有多少人,偷偷進到石室裡來,暗地裡——應該也是西海龍王默許下——來給她教訓教訓。
雲楨在西海龍宮中,應該頗具人緣,眾人為了他的死,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替他復仇雪恨,把兇手挫骨揚灰。
若每個偷偷進來的傢伙都暗捅她一刀,她老早成了馬蜂窩,身上全是坑洞。
如果只是罵罵她也就算了,她此時耳不聰目不明,毒液攪得她腦袋昏沉,誰斥喝了什麼、啼哭控訴了什麼,她壓根沒法子聽清楚,耳邊僅剩嗡嗡耳鳴聲。
倒有好幾個不動口、只動手的人,踏進石室,先甩她幾記火辣巴掌,力道輕重她分不清,她身軀麻痺,不知疼癢,摑偏她臉蛋的耳刮子,並不會讓她覺得更痛,也有人使鞭子,抽了好幾記,仍是不痛,像有風吹過來,拂過臉上一樣。
人來了,很吵,人走了,很靜。
石室裡,仍有所動靜的,只剩四根火炬和爐煙,以及映在石牆上,因火光跳躍而閃動的影子。
雖然視線模糊,努力瞠開的眼,不由自主,注視爐上那靈巧變幻的煙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