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合無奈呻吟,右手撐著頰,緩緩朝石炎官投下一記重擊。「炎官,那天我喝醉了。」
「什麼?」他幹啥突然冒出這句話?娶紅豆和喝醉有啥關聯?石炎官無所謂地揮揮手。「我知道你喝醉的醜態,但這和咱們的話題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石炎官猛然停頓,臉上唯一可見的虎眼越瞪越大。他困難地轉向白雲合,巨雷虎吼瞬間化為蚊語,一字一句小心求證。
「你是說——你、喝、醉、了?」
白雲合頷首,滿意得到石炎官的全盤注意力。
石炎官如狂風般掃到紅豆面前,慌張忙亂地握著她小巧肩頭,不斷翻轉她身軀,仔仔細細地檢視紅豆全身上下。
「他打你了引他打傷你哪裡!!讓小乾爹瞧瞧!」石炎官扳動紅豆的小腦袋。還好,頭顱還安好黏在頸上,四肢看來還靈活能用,也沒啥淤傷。
「二小叔沒有打我……我們、我們……只是不小心把米給煮熟了……」紅豆臉蛋低垂,幾乎要點到腳底。好羞人,她已經聽到眾人的錯愕抽氣聲!
「把米煮熟?還好、還好。」只有駑鈍的石炎官還笑得出來。米原本就得煮成香噴噴的飯才能下嚥嘛。
「炎官,是『生米煮成熟飯』。」白雲合光瞧他臉上放鬆的神情就明白他誤解紅豆的語意,所以好心為他提供正版的註解。
石炎官又是一愣。
腦中滿滿碗裡的香甜白玉米粒自動幻化成紅豆的活潑笑臉,秀色可餐的讓白雲合一口一口送進嘴裡,吃干抹淨——
幻想停止!
石炎官煩躁地揪扯滿臉黑胡,朝紅豆噴火嚷道:「你把自己煮熟,被這傢伙吃下肚裡?!」
「又不是人家故意要煮熟的……」紅豆委屈咕噥。
「你不會掙扎?打他?推他?揍他?賞他一拐?用匕首戳他?小於爹教你的那些招式全數使出啊!」真是白教了她一堆功夫!
「白雲只要一醉,連你我都制伏不住,何況是她。」始終冷眼旁觀的閻羅總算出聲,打斷石炎官怒不可遏的咆哮。
閻王開口,眾家小鬼噤若寒蟬。
閻羅與白雲合互換一眼,薄揚的唇角取笑著白雲合的窘態。
「只是我相當懷疑,你竟然沒傷她分毫?」閻羅瞇起綠眸,染上淺笑的眼有數分神似白雲合。
失去理智的白雲幾乎變為另一個他——無情、嗜血、殘虐,發狂地破壞所有礙了他眼的人事物,出手既狠又快。而這次醉酒的他竟只是將紅豆拽上床去?
「相信我,我寧可再拆掉一次閻王門,也不願『只是』你心裡所想的。」白雲合回他一個笑容,明白他的暗諷。
「是嗎?」閻羅嗤笑一聲,「我倒覺得酩酊大醉的你,才是真實的你。」他癱靠椅背,慵懶地說:「至少,是你自己也不曾發覺的『自己』。」
白雲合挑起眉,臉上的笑容微僵。
酒酣耳熱後的他才是真實的他?那個失控紊亂的白雲合?
他將情緒全藏在溫雅和善的臉孔之後,不輕易讓人看透他的真實一面,所以——他以笑容掩飾著存在年幼心靈裡,爹親手結束娘親生命的殘酷陰影,卻在酒醉之後,放任自己內心深處嫉妒及責難的魔性,侵蝕掉他包裝於外的假象,讓對於同母異父的閻羅所糾纏在潛意識裡的埋怨及恨意,全數顯露出來,只因為他始終埋怨著,若非閻羅之父的介入,又豈有今日他失去親娘的下場?
所以——他痛恨自己必須讓雙手沾滿鮮血,在刀光劍影之中,撕毀掉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便在酒醉之後,憤而拆掉了囚禁他的閻王門,將它瞬間化為廢墟塵土?
所以——風裳衣那只礙眼又令人萬般不舒服的毛手,在酒醉之後,被他硬生生地扯離身軀?
所以——他以為紅豆只是女兒,只是他認定的親人,卻在酒醉之後,毀她清白,在床上佔有了她,是因為……他潛意識裡想要她?在他還來不及發覺自己心思上的異狀,他的行為卻已經說明一切?
「既已成事實,讓白雲與紅豆成親又何妨。況且——嫁給白雲應該能讓你放心不少,老四?」閻羅彈彈指,口吻淡然間帶股不可一世的威嚴,雖是詢問,語意已明白表示他的決定。
「這……好吧。」石炎官垂頭喪氣地癱坐在椅上。
老大都開了金口,他還反對個啥勁?再說,若真有一天必須將紅豆交付予其他臭男人,白雲的確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他不用擔心紅豆會有讓人欺負、休離的一天。
若白雲膽敢虧待紅豆,他就聯合閻王門內眾魑魅來個「棒打薄情郎」!
石炎官的首肯,讓紅豆懸浮許久的心總算安定下來,與白雲合相視一笑。
她就要成為他的妻,與他執手相牽……
* * *
簡單的婚禮,為陰沉邪靜的閻王門帶來些許喜氣。
原先整座以黑色為主體的府邸,舉凡帷幔、漆柱、欄杆,清一色皆為黑所盤踞,不摻雜任何柔和之感,卻在眾魑魅魍魎的精心佈置下,讓喜氣吉祥的朱紅色點綴其中,強烈的對比色系,霎時讓閻王門亮眼起來。
由於新郎倌及新嫁娘皆是閻王門的自家人,一切煩雜惱人、繁褥瑣碎的婚俗皆被自動簡化,沒有鳳冠霞破、不拜天地及父母、不宴客,幾乎只是閻王門人齊聚一堂的聚會。
喜宴免除不了舉杯相敬,偏偏新郎倌滴酒不沾,而原先應是含羞嬌艷的新嫁娘便豪爽地為新郎擋下一杯杯的敬酒。
身著石榴紅羅絹,雙蝶繡刺於羅裙之上,隨著新嫁娘一舉手一投足,蝶兒翩翩振翅,兩邊綰束的青絲間,各配飾著石炎官特地尋來的名貴牡丹,花朵碩大艷紅,配合著紅豆薄施脂粉的酒暈紅頰,讓她於稚氣中又帶著一抹女人的嬌媚。
「這一杯……我先乾為敬!」話甫說完,紅豆海派地灌下黃魎的敬酒,翻覆酒杯,證實她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