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廢工廠以前是堆放運載化學物品的貨櫃,因此空氣裡依然留有一絲刺鼻的氣味。
由於長年廢棄的緣故,工廠的鐵皮牆斑駁�袘k,頂層一整排的玻璃窗已經全部霧化,讓陰天的午後更顯得陰暗。工廠內部非常廣闊,可是留下來的廢棄物和空桶也很多,到處都有死角,看起來就是一間完全適合宵小躲藏的地方。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如果他們能平安順利地「結束」——她一定要搞清楚山米平時到底都在做什麼。
一行人在高高低低的雜物之間繞來繞去,繞到工廠的後半部,香娜拐了個彎,突然眼前一開,然後便看到了她弟弟和幾個小鬼幹的好事。
以前為了儲放工業用的瓦斯桶,在後半部的這個區域有人用鐵欄杆圍出一個空間,可以上鎖,免得有人闖進來亂動瓦斯桶,如今這個空間就變成一個現成的牢房。
牢房裡有幾個鐵架沿著牆擺放,還有一個倒在地上的空瓦斯桶。香娜發現自己看進一雙極深的眼睛裡。
被關住的男人很高大,約有六尺二寸,體格結實;若以運動員比喻,他較像長跑健將而不是舉重選手,身形是優雅的流線型。一頭過長的濃密黑髮碰到他的衣領,下巴有兩、三天沒刮鬍子的青影。
「嗨。」男人的唇一勾。
這個微笑非但沒有讓她放鬆,反而覺得大難臨頭。
該死!她認識他!
「我的天,山米,你們在想什麼?」她把臉埋進雙手裡,大聲申吟。
「我們……」三個青少年互看一眼,兩腳不斷的交換重心,緊張得不得了。
香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叫「約翰.史密斯」。雖然香娜很大程度懷疑這是他的本名。這男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約翰.史密斯」。
他的年紀屆於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應該接近三十五歲的那一端。深發深眸褐膚,眼窩深邃,乍看之下很難直接判定是哪裡人,應該是混合了許多族裔的血統。
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遠久氣息,深沉的黑眸彷彿見過了好幾個世紀的事。
「約翰.史密斯」坐在一個廢鐵架上,神情如此的平靜適意,彷彿被關在籠子裡的人是他們,而站在牢門外的人是他。
一個人質應該有這麼自在的表情嗎?
香娜背心突然一股戰慄感。
第六感告訴她,這個人很麻煩,而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山繆.弗蘭切思卡,你知道他是誰嗎?」香娜火大的讓義大利天性主宰一切。
山米一縮,旁邊的保羅瞪大眼。
「你不能在他面前叫我們的名字。」
「保羅.彼得斯,你給我閉嘴!」
「天哪,她又說了一個。」保羅絕望地揮揮手。「現在我們得殺了他了。」
「干吧!」強納一咬牙,從牛仔褲後腰抽出一把手槍。
「嗯。」男人挑起一邊眉毛,那神情與其說恐懼,不如說是一隻被老鼠逗得很樂的貓。
「你們這兩個笨蛋,把那個東西給我!」香娜撲過去搶槍。
兩個人二十隻手指糾纏成一團,不知道哪根手指按到,突然間「砰!」的槍枝走火。
「啊——」
一大一小兩人都嚇到,強納很不爭氣的把槍往她身上丟。
香娜手忙腳亂的去接槍,「啊,燙燙燙!」
電影沒演過發射過的槍管會很燙,她反射性往地上一丟,槍咻的一聲往前滑,滑到誰腳邊誰就跳開,最後一路滑到牢門的旁邊。
約翰.史密斯轉頭看看離自己腦袋只有三寸遠的子彈孔,再慢慢轉回他們身上,那抹笑容消失了。
「我想,」他慢條斯理地走到門邊,撿起那支手槍,熟練地扣上保險栓插回自己的腰帶,然後走回原來的位置坐好。「這把槍還是交給我保管比較安全一點。」
「啊!他有槍!」山米大喊。
三個小孩面色如土。
香娜比他們更怕,不過她是唯一的成年人,她得hold住。
「你給我過來。」她揪住山米的手臂往旁邊拖。
十六歲的他已經比姊姊高出幾寸。
「你瘋了嗎?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我的前僱主!」香娜咬牙,從齒縫裡迸出話來。
壓低聲音沒有意義,因為隱隱的回音讓他們的對話響得一清二楚。
「嗯。」山米低下頭。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答應做這件鬼事?」
她的朋友瑪麗是一家清潔公司的女傭,這間公司專門服務紐約地區的頂級客戶,其中不乏社紳名流的家庭。也因此,要成為這間公司的雇工必須經過嚴格的背景調查,並且有有力的推薦信。可想而知,香娜是絕對不夠格的。
兩個月前瑪麗出了車禍,撞斷腿沒有法子工作。在她的大力推薦之下,公司破例讓香娜幫忙代班一個月。光那一個月的收入和小費就等於香娜兩份工的薪水,讓她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重點是,「約翰.史密斯」就是她清潔的其中一戶住家。
她的腦中浮現他家的樣子,豪華昂貴,冷淡得完全沒有一絲人的氣息。屋子裡也沒有任何照片,或具有紀念性的擺設。在代班的那一個月,香娜從來沒有和他碰到面過,如果不是因為洗衣籃定期出現待洗的衣服,垃圾桶裡偶爾出現垃圾,她真的會以為這是一間沒有人住的昂貴樣品屋。
香娜之所以會認得出他,是因為最後一次她打掃完要離開了,在樓下的大廳遇到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管理員面前領郵,管理員恭敬地稱呼他為「史密斯先生」,只看了他一眼,香娜就確定他一定是那間豪宅的主人。
他的人和他的家一樣。即使看似笑著,體內卻透出一股強烈的距離感,讓人完全不敢親近。
她有預感,這次山米扯上了一個燙手山芋。
「你知道,為什麼還要去綁架他?你難道不曉得,這個人一消失,警察絕對會去調查他身邊所有的人嗎?他的家人朋友公司同事,他的清潔女傭!警察查到我身上來只是遲早的事。天哪!他們一定會以為我是共犯……山米,你到底做了什麼?」她悲慘地扶著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