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喝酒,不能開車。
楊仲齊停步,定定審視了她一陣。「待會兒有事嗎?」
「沒有、沒有!」她很快搖頭。
「那好,陪我去個地方。」
「好啊。」她答得太乾脆,根本沒料到,他要帶她來的,會是「這種地方」。半夜來這裡,好嗎?
她有些毛。
楊仲齊完全不理會她的反應,步履沈穩地走在前方帶路。
「這是我家人長眠的地方。」他停在某一處,開始跟她介紹。「上面是我爺爺,這一排是我爸、我媽,還有叔伯。再下來這處,是留給我跟我的妻子的。」
所以這裡,是他們楊家人,共同的長眠處嗎?
「你沒事幹麼說這個啊,多忌諱。」
他笑笑,不以為意。「有什麼好不能說?我們家從不避諱談生死,何況我也不年輕了啊。」以男人的平均壽命來算,他人生都過一半了,更別提他父親走時,也差不多就這年紀,人生禍福,誰料得准呢?
「當年跟你結婚,我只完成一半�q爺不只要我交付訂親的憑信,也說一定要帶來給他看。我一直延宕到今天,才真正帶你來,將你介紹給我的至親,讓他們好好看看他們的媳婦。」這是為人子媳,應當有的基本禮數。
「你幹麼突然說這個……」她有幾分不自在。都那麼久的事,早就是過去式了……
他正視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只是想告訴你,一直到今天,我心裡認定的妻子人選,始終只有你,我希望四十年後,住進我旁邊這個位置的人,是你。」
「你沒有別的招了嗎?」拿靈骨塔來求婚,他是史上第一人吧?
站在楊氏親族面前,她只覺格外彆扭,那是內親才能進來的地方,轉身便想離開。
「小容。」他喊住她。「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願不願做我楊家人?當著我爺爺、父母的面回答我。如果你點頭,我現在立刻聯絡所有的親人,正式將你介紹給他們。」
讓她擁有他的姓,走入他的家族,分享他的一切。這是十三年前,就應該要給的,他現在還她。
第18場:不捨得轉身,怕你哭泣時,沒人理會(2)
「我沒有辦法永無止境地等你。欠你的,我努力在還,但如果這些你已經不要了,那我也希望,讓我爺爺來做個見證,就在這裡結束,從此,男婚女嫁,你我再無瓜葛。」
然後他會告訴爺爺,他真的盡力了,楊家子孫,並不是負心人。
她回頭,愕瞪著他。「你在威脅我?」
「你要這樣想,也可以。」算是最後通牒。
「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遍了……」為什麼他們每次都要在同一個死胡同裡兜轉,每提一次,大家都不愉快。「就維持現在這樣,不好嗎?」
「我有我的責任。我說過,我終歸要結婚生子,對楊家,我有傳承的使命,如果這些你不能辦到,那麼——我們分手。」
「是啊,你有你的責任,當我與你那了不起的責任感起衝突時,你第一個必然是捨掉我。」
「你要跟我吵架嗎?這兩者之間並沒有衝突,你只是在借題發揮。」
她沒與他爭辯,只是悲涼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這就是她最後的決定了嗎?
他們的問題,一直都在那裡,他知道,她也知道。她走不出來,他們就會一直卡死在那裡,拖沓著大家一起痛苦。
「爺爺,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辦?」爺爺只教過他,如何成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掌理整個楊家,卻沒有告訴他,該怎麼處理感情的事。
他事業成功,感情路卻走得一塌糊塗;一個員工們心目中成功的領導者,卻是他女人心中,最失敗的丈夫。
他蹲下身,疲憊地,將臉埋在掌中。這條路,他走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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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仲齊很少生病,但是一生起病來,也是驚天動地。
當晚,便發起高燒。
隔日管家發現異狀,緊急將他送醫。
昏昏沉沈中,反覆發著高燒,引發肺炎。
此事驚動了楊家所有人。楊仲齊身體一向很好,最多是偶爾跟風來個小感冒,但也沒在看醫生,很快就會被免疫系統根除,一病就病成這樣,著實嚇壞大家。醫生說,生病有時是生理加上心理的因素。
他太累了,把自己繃得太緊。人的生理機能有一定的運作上限,必須保留適當的休息空間,否則長年過度操勞,再好的身體,一旦撐到上限,反撲力道也是很驚人的。
這話,說得楊家上下,臉上皆是一字排開的愧疚。
仲齊有多累,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除了忙公司以外,楊家由上到下,哪個人的事沒讓他擔過?他是楊家的許願井,只要對著他說心願,就能美夢成真。
一肩,擔起所有人的煩憂。
但,他自己呢?
一天睡不到六小時,庸庸碌碌了半生,到底忙些什麼?全是為著別人,至今,大夥兒幸福快樂,他卻什麼都沒有,連生了病,身邊都沒個人照顧他。
一個人,獨自發著高燒,到天亮。
楊季燕退到醫院長廊邊,捂著嘴無聲哭泣。
他這一病,就整整昏睡了三日。
昏昏沉沈中,有時會無意識地流淚。
大夥兒輪流來照顧他,見他這樣,私底下互問:「他有什麼煩惱嗎?」
他上回大病一場住進醫院,已經是十歲父母雙亡那年的事了,之後,便沒人再見他哭過,他強得彷彿能一肩擔盡古今愁。
沒人有答案。他知道所有人的煩惱,卻沒有人知道他的。
第四日,他恍恍惚惚,半回復意識時,病床邊的人是楊叔趙。
「你、怎麼……」喉間啞得像灌上十斤沙,痛得發不出聲音。
「你生病了。」
是嗎?原來這種全身力氣抽空的感覺,是生病。
他閉了閉眼,意識有些游離。「我……」
「你看起來還是很累。再休息一會兒,等你醒來我們再談,我時間很多,可以慢慢等你,不急。」十多年的勞累,不是三天就補得回來的。
於是,他不再抗爭,任自己鬆懈,再度跌入無意識的深眠中。
再一次醒來時,看見的人是譚嘉珉。
「找你家小心肝?他剛回去休息,走前有交代,你醒來打電話給他。」
「……」你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