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一行人剛入都陽,在街邊茶攤稍歇片刻,喝茶解渴,一名陌生男子卻主動上前攀談,他生得異常高壯,頭髮糾結,顴骨和額頭突出,面目十分醜惡,一對眼倒炯炯神亮,精光流轉,自有一股氣勢。
「姑娘可是四海竇大?」他聲如洪鐘,方啟口,便吸引眾人目光。
「正是竇招弟。」招弟立身拱手,雖感突兀,亦以禮待之。
「不知閣下——」
「我姓李。」他忽地咧嘴笑,醜臉猙獰。「為什麼竇家姑娘的名字都取得這麼好笑?!你爹爹難道想不出別的名字嗎?」
姐妹們的名字有其意義,招弟不想解釋,怪異地瞧著對方。「李爺主動尋來,不是為了咱們竇家姐妹取名之事吧?」
醜臉漢子雙臂抱胸,似乎挺欣賞她的爽直膽氣,尋常人瞧他這模樣,早嚇得退避三舍,她一個小女子卻是無畏,很有大將之風。
「聽說了九江四海的大名,正巧,我有一物慾托付貴鏢局。」他由懷中掏出一個小小木盒。
「敢問李爺,盒中是何物?可否告之?」
他挑動粗眉,白牙閃爍。「唔……那就毋須過問,貴鏢局負責派人護送便可,要多少銀兩,你給數兒,我絕無二話,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條件通常與麻煩相連,招弟微微沉吟,等他說明。
「此木盒不離我身,若要走這趟子鏢,你們得讓我隨行。」
他的條件雖怪,以往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況,但招弟仍不敢冒冒然接下此筆生意,見這位李爺古古怪怪,欲保何物亦不挑明,可又不像來尋晦氣的,況且這兒已人鄱陽,是四海的地盤,就算對方是三頭六臂也得低頭。
因此,招弟一行人回到四海,連同這位李爺也一併邀來,要他與雲姨相談仔細。接或不接,給多少銀兩,全教給雲姨處理。
此刻,鏢局大廳裡,那醜臉大漢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木几上放著一杯香茶,招弟在廳中相陪,並已派人去帳房知會雲姨。
雙胞和小金寶有些作賊心虛,練武告一段落,聲稱流了一身汗得回房稍做梳洗,三個小丫頭咚咚咚地跑開了,化整為零,在後院又聚集起來,嘰哩咕嚕地商議,想來對帶弟神遊發呆的原因若沒弄個水落石出,豈能罷休?!
至於帶弟,適才腦中胡思亂想,逕自發怔,終讓招弟入門一句話喚了回來。
見大姐回來,她定下心神上前迎接,姐妹二人剛聊了幾句,一邊往大廳步來,帶弟卻覺渾身不對勁兒,那種任人打量的詭異感覺襲上心頭,氣息陡亂,她猛地回頭,那陌生漢子立在幾名隨行鏢師中,身形魁梧突出,雙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兩道目光頂不客氣,直勾勾地瞧著自己。
這人……一瞬間,帶弟腦中刷白,以為是那個、那個「淫賊」!
但,那個「淫賊」,他的雙肩沒此人寬厚,身形高大卻無笨重之感,何況,他的面容雖說黝黑如炭,五官神俊、輪廓明快,絕不像此人這般猙獰醜陋。會教自己錯認的是那一對眼,瞳中精光四進,似藏深意,探究、捉弄、嘲諷……尚有更深邃的東西,她瞧不出來。
「這位是李爺。李爺,這是我二妹。」招弟為二人介紹。
李?!帶弟略略頷首,心中起疑,卻怪自己太過敏感,把所有事都往那「淫賊」身上扯轉,她神色有些蒼白,不等男子靠近,已開口對招弟道:
「大姐,我去把練武場子整理一下,幾件重兵器都得上油磨光,你們和雲姨慢談。」語畢,她逕自下了階梯,幫著三、四名新進弟子擦拭木架上的各式兵器。
即便如此,那醜臉漢於此刻雖安坐在大廳,這開放式的格局裡,帶弟立在練武場一角,仍可感受到那兩道灼灼目光纏住自己不放。
喚——這是怎麼了?是她多心嗎?這幾日,總教一張黝黑笑臉鬧得心魂不定,才這麼胡亂猜想?!
「李爺想隨隊走鏢也不是不行,但要保的東西到底是何,您不願透露,這……」收到知會,雲姨暫且放下帳房的事務。招弟已簡短精要地對她言明整個狀況,接下來當是由她出面周旋。
「就是保一隻木盒,至於裡頭裝了啥兒,四海不必多問。你開個價吧!」他也真強勢,視線直往廳外的練武場悠轉。內心歎了一聲,那姑娘啊,是教他醜陋的皮相嚇住了嗎?怎地就不理睬他?
「李爺的目的地欲往何處?」招弟問。
他微愣,好似現下才在考慮這個問題,想那個「天下名捕」這些日子查得嚴緊,四下追探他的行蹤,那人由西追來,自個兒只好往東跑啦,最好能教那個名捕繞上一大圈。
「溫州府。」他隨口扯個位在東側的城鎮。
「溫州……須得過仙霞嶺隘口。」招弟輕語,臉上閃過微乎其微的感情,冷靜地道:「阿爹近日得往四川,李爺這趟鏢,可由招弟與其他幾位師傅護送。」
雲姨一聽,心中算盤撥來打去,很快便有了個底。
她纖指沾著自己杯裡的茶水,在木幾上寫下一個數,笑嘻嘻地道:「李爺,您覺得如何?這已經很公道了。」
他瞄了眼,微笑,亦沾著茶水寫上另一個數。
「我想親自挑一位鏢師隨行,若成,我可以給這個價錢,一次付清。」
喔喔喔——成、成,焉有不成之理?!賺完這一筆,下半年都不愁吃穿啦!雲姨瞪著新的數字,容如牡丹花綻。
「李爺儘管挑,不是我說嘴,咱們四海在九江是出了名,鏢師各各武功高強、盡責親切,您愛挑誰就挑誰。誰敢不去,咱踢得他翻觔斗。」
聞言,男子咧嘴笑開,樣貌可怖,手指慢條斯理地一比。「我挑她。」
耶?她?!
練武場這方,帶弟剛將一柄九環大刀掠得精亮,放回木架,忽地頸後寒毛豎立,那不安的感覺強烈湧來,身子不禁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