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回想,當她肯定尹光輝的氣球作品時,他看起來是那麼高興、那麼受寵若驚,可見他的家庭並沒有在他的興趣上多加鼓勵與支持。
但是,即便家庭充滿阻力,他依舊如此堅持,就像他不惜演戲、不惜說謊,仍要堅持與她的婚姻一樣。
捫心自問,她有為尹光輝做過什麼嗎?沒有,一點點也沒有。
就連一開始,她向尹光輝提出假結婚的要求,被他拒絕之時,她也並未多做爭取,最後反而是尹光輝編出他是同志的理由,說服她答應。
與積極且勇往直前的尹光輝相較,她確實很被動,確實沒有為了她的幸福,付出太多努力。
她是一個這麼消極的人,怎能希望幸福憑空落到她頭上?
「好了,話說完了,我走了,凌小姐,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也請你加油,我很看好你在『儷影』的表現。」見凌莉沉吟良久,何姐相信她終會想通,話說到這裡已經足夠,向她頷首道別。
凌莉也向何姐揚手,目送她離開之後,就近尋了張椅子,將何姐交還給她的雜誌放到膝上,靜心閱讀。
何姐說得沒錯,這本雜誌上的尹光輝,是他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就像她無法割捨她的父親一樣,她為什麼要因為她背負的原罪,逃離尹光輝的原罪?他和她同樣都不能選擇他們的原生家庭。
凌莉卸下心防,開始細心且專注地讀著雜誌訪談上的一字一句。
她看著尹光輝成長的經歷,看著他輝煌的事業成績與精采絕倫的家庭背景,看到訪問最末,卻看見一個如此成功的人物,他的心願竟是退休之後,能夠沒日沒夜地混在氣球堆裡。
凌莉忍俊不禁地笑出來,伸手撫過那行令人啼笑皆非的願望。
雜誌上的他,是她不認識的尹光輝,也是她認識的尹光輝,無法一分為二,同悌邵牽動她心緒,是她心中最柔軟溫暖的光輝。
「可是凌莉,我跟你說,我這個人就是無法保持客觀……只要我喜歡的人,我就是喜歡,就算他曾經做過不好的事情,那也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跟現在的他一黠關係都沒有。」
她早知道他是這麼無條件地喜歡她與呵疼她,為什麼她不能像他一樣,愛他愛得如此盲目,愛得如此耗盡心力,愛得如此不顧一切?
凌莉內心莫名震顫,一陣悸動,想將雜誌放回去包包裡,那個一直被她藏在包包深處隨身攜帶的俄羅斯娃娃卻因此掉出來,散了一地。
不知道從哪一個娃娃的夾層裡,落下一張尹光輝不知何時藏入的小紙片——希望你的願望裡有我。
希望你的願望裡有我……
始終如一的孩子氣,始終如一的美好,始終如一的溫暖,凌莉瞪著那張紙片,笑出來的同時,也哭了。
一如往常的上班日,一如往常的枯燥行程,被凌莉晾了兩個月的尹光輝,終於不耐久候,徹底凋零。
他坐在辦公室裡,耳朵聽著何姐報告待辦事項,手裡將凌莉分享在動態消息裡那張與父親的合照拉過來、又滑過去,反覆看了又看,然後頹然地倒在椅子上,西裝筆挺地軟成一灘爛泥,完全喪失求生意志,了無生趣。
這兩個月來,雖然凌莉偶爾會到「儷影」來拍照或開會,但是他一直秉持著對凌莉的承諾,只是遠遠地看著她,沒有上前打擾。
可是,一直在原地等很磨人……凌莉連一通電話或一封短訊都沒有給他,究竟什麼時候才要來找他?難道她已經決心再也不理他了嗎?
就算她決定這輩子再也不理他,好歹也要來找他談離婚吧?怎麼可以這樣無消無息……不對,呸呸呸!什麼離婚?尹光輝的表情越來越陰沈,也越來越精彩。
饒是何姐再冷靜、再聰慧,終於忍不住望著明明很能幹、很聰明,卻又很幼稚、很傻氣的執行長笑出來,決定換一件執行長應該比較有興趣的事情報告。
「執行長,外頭有一位凌小姐想見您,是要請她進來,還是就讓她在會議室裡等?」
「不管是什麼林小姐還是張小姐,都叫她回去啦。」想到離婚大受打擊的尹光輝回話回得任性且有氣無力,完全沒有想到何姐口中說的是「凌小姐」不是「林小姐」。
何姐歎了十分深長的一口氣,為萎靡的執行長開解道:「是『凌波』的『凌』小姐。」
「凌波」的「凌」小姐?凌波的……?
「她在哪裡?」尹光輝從椅子上跳起來,瞬間復活,語調飛揚。
「在會……」會議室三個字都還沒有說完,尹光輝人就不見了。
尹光輝以畢生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奔到會議室門口,雷霆萬鈞地將大門推開,他心心唸唸的凌莉就站在那裡。
凌莉聽見開門聲,回首,揚眸睞著尹光輝,朝他笑得燦燦的。
「尹執行長,你好。」
尹光輝揉了揉雙眼,望著凌莉的身影,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是真的凌莉!會對他說話的凌莉!
不是剛才被他拉來拉去的那張照片,不是這些日子以來,只能遠遠看著,只會對別人笑與對別人交談的凌莉……
尹光輝怔怔地望著凌莉,胸中情感澎湃翻湧,一時間,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好。
凌莉緩緩朝他走近,卻沒來由地向他自我介紹,眼底都是笑。
「我是凌莉。凌波的凌,�J字頭的莉。」
尹光輝直到聽見她自我介紹的這一刻,才徹底回神過來。
凌莉剛才喚他什麼?執行長?她居然還向他自我介紹?
尹光輝原本飛揚的心情瞬間被踩進谷底!
慘了慘了,這麼疏離的口吻,這麼正式的稱呼,凌莉一定是來找他談離婚的!尹光輝大難臨頭,五雷轟頂,轉身就想拔腿跑出會議室。
「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不要聽。」他決定使出偶像劇裡的必殺大絕招,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請問,你可以跟我結婚嗎?」凌莉平滑的嗓音卻在尹光輝身後悠悠柔柔地響起,話音中有抹幽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