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葡萄美酒果真是香醇夠味兒,與中原的酒大大不同,多了股沉厚的甘甜,他一壇接著一壇,越喝越順喉。
打了個嗝,他又道:「尋常時候你不是挺愛講話的,今兒個做啥兒悶聲不響?古古怪怪的,唔……半點兒都不像咱們家阿紫啦……」
「阿爹……」竇盼紫紅著臉,反射性地瞄向坐在竇大海右邊的男子,後者靜看著她,那對眼彷彿在說話。
她想起那些親吻,想起他雙臂的擁抱,一顆心顫慄悸動,正忙著安撫著呢,哪還能如以往那般大大剌剌,快意地談天說笑。
悅來客棧大堂上,四海的師傅們已醉了一大半,剩下幾個也是「苟延殘喘」,撐不了多久,空氣中儘是香醇酒味,浸淫其中,不飲也醉三分。
沒再追究閨女兒的異樣,竇大海調過頭,忽地拍桌嚷道——
「你、你這小子,咱兒沒料到你這麼能喝……喝得又猛又豪氣,呵呵呵,好!好極了!這才像條漢子,呵呵呵呵……」
他真是醉了,兩邊顴骨紅通通的,落腮鬍沾的都是酒汁,衝著關無雙呵呵笑著。
「竇爺,咱們再乾一壇,要不,這酒怕要給旁人搶去了。」關無雙揭開一隻酒罈,塞進竇大海懷裡。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清楚,卻非關海量,而是喝下的那幾罈酒,暗地裡早已請劉掌櫃動過手腳,摻進大半的水。
「誰敢跟咱兒搶、搶酒,咱兒跟他……跟他拚了……」
「阿爹,別再喝了,等會兒雲姨要惱火的。」竇盼紫雖然臉紅心跳,還是瞪了眼在旁不停勸酒的關無雙,末了,桌下的腿還伸去踢了對方一腳。
「哎!嘶——」正中腳脛。
「咦?你怎麼啦這是!」竇大海又眨眨眼。
關無雙連忙坐正身軀,佯笑解釋,「腳突然抽筋,現下沒事了。」
無視竇盼紫警告的眼神,他鍥而不捨:「來,竇爺,咱們繼續喝。」無論如何也得把他灌醉。
竇大海呵呵胡笑,爽快地灌了幾口,咂咂嘴,忽將酒罈夾在腋下,一把按住關無雙的手腕,定定看著他,把關無雙的五官看得萬分仔細,然後噴著酒氣道!
「唔……臭小子,呵呵呵,咱兒知道你、咱兒知道你……」
「阿爹,別喝了,回去歇息吧。」竇盼紫拉拉他的臂膀,可是竇大海恍若未聞,眼神一逕地向著關無雙。
「好酒,不喝可惜,呵呵呵……咱兒知道你,咱兒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了……」
按住手腕的力道十分強悍,關無雙不作掙扎,只挑了挑眉。
「竇爺看到什麼了?」
打著酒一隔,竇大海呵呵咧嘴,粗胖的食指抵到對方鼻尖上。
「咱兒看到你那對眼兒一直……一直偷瞧咱們家阿紫,咱兒知道了,你喜歡咱們家閨女兒,是也不是?」
「阿爹?!」竇盼紫嚇了一跳,直想伸手摀住他的嘴。
關無雙微笑,尚未回話,醉倒的師傅裡不知誰又醒了來,嘟嚷了一句——
「誰喜歡誰呀?唔……老趙,咱們再來划拳,六六順啊該誰喝……」
「咚」地一響,頭再度親吻桌面。
竇大海輕唔一聲。「咱兒家阿紫有人喜歡,挺好挺好,可是你……」眉頭擰起,「你姓關,不合格!」
「阿爹,您真的醉了!」竇盼紫生氣地搶下他的酒罈,才往桌上一擺,竇大海的身軀晃了幾下,終於癱在桌面上,差些掃掉杯盤筷子。
「關無雙,你、你,看你做的好事!」放眼望去,大堂上一片杯盤狼藉。
還真是好事哩。
他衝著她笑,未被竇大海按住的右手情不自禁地伸長過來,撫摸她泛紅的頰。
大庭廣眾之下舉動如此親密,雖然眾人全已醉倒,竇盼紫仍是倒抽一口涼氣。
「你、你……」阿爹還夾在中問呢。
「阿紫,我想你。」他直率地道,拇指溫柔地磨擦她發燙的臉蛋。
一時間,竇盼紫說不出話來,想罵也罵不出個所以然。週遭這麼多人,無數粗魯的打酣和囈語干擾著,但她眼裡只看見他,分割出兩人獨自的天地。
他笑,聲音低柔,「該如何是好?你阿爹不喜歡我。」
咬著唇,靜靜地與他對視,竇盼紫從未料到兩人的緣份會走到這上頭,他的一切在心底蕩漾,相識以來的種種,忽然間清明地展現在腦海裡,這才發現,她一味地惱他、氣他,原來……是為了更深的感情。
一隻小手抓住他的大掌,她用嫩頰緩緩蹭著他粗糙的掌心,語氣幽然。
「阿爹不喜歡你有什麼干係?總是……總是有別人喜歡你的……」
老天!
他好想、好想將她抱在懷裡。想呵……
關無雙吁出胸口灼熱的氣息,雙目如星,反掌握住她的小手。
「阿紫,我有話對你說,你願不願意!」
「那個誰呀?!唔……誰喜歡誰呀?竇爺,您還沒說呢……唔,老趙、程師傅,划拳划拳!那個七星馬啊該誰喝、三壓花嘛該誰喝……」嘟嚷幾句,又倒回去。
緊要關頭偏教人給攪了,關無雙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仍緊緊抓住竇盼紫的手,再次鼓起勇氣開口。
「阿紫,我心裡有件事,我想說,我、我是說,你願不願意——」
「關無雙,來!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喝!與爾同銷萬古愁!哇哈哈哈!乾一杯啦!」
說時遲,這時快,已醉到天雲外的竇大海突然「迴光返照」,猛地抬起頭來,銅鈴眼睜得特圓,手掌硬是扣住關無雙不放。
竇盼紫輕呼一聲,亦嚇了老大一跳,連忙掙開男子的手,臉若霞紅。
她垂下頭,唇邊拚命地咬住一朵笑。
關無雙真是欲哭無淚,有種惡意的衝動,極想一掌對準竇大海頸後砍下,助他睡個三天三夜。可借,他要真這麼做,眼前這姑娘第一個不放過他。
「阿爹,您再喝個沒停,我真要請雲姨過來。」竇盼紫拿出手巾擦拭竇大海落腮鬍上的酒汁,邊數落著;「阿爹忘了嗎?雲姨說過,如果阿爹還是這麼放縱飲酒,她真不睬您,一輩子也不睬您啦。」她自己也是無酒不歡,但嗜酒歸嗜酒,可沒像阿爹這般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