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話癆梅夫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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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頁

 

  她想了又想,打定主意,快去快回,算好了時間,趕緊拿了飯菜就回來,不是她自己要嚇自己,她……她真的很怕小姐有個萬一。

  房子裡的藥味重,那股子味道不管盛知豫醒著還是昏睡都覺得嗆人噁心,可是她聽見那曾經熟悉到不行的聲音,讓她一陣清醒。

  是錯覺嗎?

  心狂跳了好幾下,感覺人影移到了她跟前,她掙扎著睜開疲憊無神的眼。

  眼前的人拿著一雙小眼睛無比專注的瞧她。

  盛知豫充滿血絲的杏眼慢慢睜大,瘦到看得見骨頭的手指扳住床板,整個人從床上驚跳了起來。

  這一動,頭暈腦脹,頓時眼冒金星,翻身沒成功差點又倒回去。

  不料她倒進一堵溫暖又厚實的身子裡。

  春芽七手八腳去扶她,整個人讓盛知豫靠著。「小姐,慢點、慢點,你想做什麼吩咐春芽去做就是了,頭傷還沒痊癒,大夫說千萬不能妄動……」

  盛知豫兩手扳著春芽的胳臂,十根指頭幾乎掐進她的肉裡面。她好懷念春芽老婆子似的雜念。

  盛知豫掐她掐得厲害,春芽卻連眉頭也沒皺,呼痛也沒有。

  小姐這哪是掐,都病多久了,十根指頭一點力氣也沒有。

  盛知豫擺脫了暈眩,意識清楚了,春芽的臉蛋是真實的,她會呼吸,不是冷冰冰的。她還不相信,不能確定,舉起指頭就去戳她的肉包臉,然後揪著她的臉皮捏來捏去的,只見她這實心的丫頭苦著一張肉乎乎的臉,又不能哭,又不敢叫,比苦瓜還苦。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圓圓的,天真的,嬌憨的,久違了的臉。

  「春芽?」

  「在。」雖然嘴巴被扯得變形,還是應聲。

  「春芽?」

  「在。」

  「春芽?我的好春芽。」盛知豫語帶哽咽了。

  「小姐,不哭,傷口疼嗎?要不春芽給小姐揉揉?」她心一疼,眼圈也跟著熱了。

  「春芽,你捏我。」

  「婢子哪能,小姐,你的身子還沒好全,要不吃點東西,人是鐵,飯是鋼,吃飽飯身子就會好得快,小姐看春芽每天睡得好,吃得飽,身子多好,沒有人比得過婢子。」

  她竟聞到菜香,有多久了?吃藥吃到倒了胃口,就算食物在眼前也聞不到香氣,更別說有胃口。

  「你拿自己的私房錢去讓廚房做的菜?」

  那些個見錢眼開,吃人不吐骨頭的廚娘,她太知道了,沒有銀子是使不動那幫老婆子的。

  這老實的丫頭一心想讓她吃點好的,開胃的,自己分不開身沒空去弄,不知道掏出多少體己,怕是把自己那點小錢都給貼進去了。

  「吃點好的,身體才好得快,府裡一大堆人要用廚房,開小灶自然要給點甜頭的。」她小小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兩個小小的彎月掛在上頭。

  可是,盛知豫看著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圓圓臉,心裡頭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不踏實。

  「春芽,你真的還好好的活著?」

  春芽笑得孩子氣,「小姐,我活蹦亂跳的,你瞧瞧。」她把盛知豫安置好,起身轉了一圈,還跳了好幾下,她這一跳,因為噸位大,牆邊放著小孩般高的白地藍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還有門口杵著的梅蘭竹菊四君子玉石屏風都抖了抖,幸好也只是那麼抖了下,沒歪沒倒。

  「春芽活到一百二,絕對沒問題!」

  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盛知豫直笑,笑得眼淚困在眼眶裡,笑得摟住她豐腴的腰,兩行淚直流,「你回來了,真好。」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春芽是她七歲時,她祖母送她的禮物,她長得不好看,身材又圓滾滾,當初她看一眼就嚇呆了,家裡頭養那麼多丫鬟,大大大小,有體態輕盈的,有聰明伶俐的,有美貌可愛的,可她祖母偏送她一個丑瘋了的丫頭!

  可是相處這些年來,才覺得她的好,當姑娘時,無論遇到什麼場合春芽都鎮定自若,沒事不會亂出頭,十分有大家風範,除了有好到讓人想連舌頭一塊吃下去的廚藝,偶而遇見不長眼的飛賊,一棍子也能把人扇出去。

  她的春芽是個入得廚房,出得廳堂的賢妻良母,她悟出一個真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好看是沒用的,好用才是王道。

  春芽後來跟著她出嫁,成了她的大丫頭,她婚後兩年,卻被周氏的第二個兒子要去,那一晚,春芽就咬舌自盡了。

  她趕去見她最後一面,卻遲了。

  看著她毫無聲息的臉,僵硬的躺在木板上,唇白得像紙,無論她怎麼喊都沒反應,不會哭不會笑,再也不會喊她小姐了。

  盛知豫哭不出來,眼淚凝在眼眶裡,就連乾嚎也發不出聲音。

  她做錯了,她錯了,她以為讓春芽到二爺的身邊去是為她好,哪知道卻把她送入虎口。

  她的臂膀斷了,身邊只剩下周氏的人。

  可是這會兒,春芽活生生的在她身邊,而且,面目依舊天真。

  盛知豫把眼淚抹了。「春芽,把手鏡給我。」

  春芽回來了她很高興,可是不對,有很多地方都不對!

  春芽見小姐不哭了,捨不得的鬆開自己的手,總覺得不是很放心的一步一回頭,把梳妝台上擱著的手銅鏡拿了起來。

  盛知豫趁著這短短時間,打量屋裡這曾經眼熟的擺設,紅木八角雕海棠花浮紋大桌,還有幾把錦墩,雕海棠花梨木妝台鎏金點翠銅鏡邊上堆滿盒罐錫器,她還記得那卷草纏枝的古檀黑木匣子裡放滿了珍珠翡翠和銀票,衣櫃裡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每一套都足夠尋常人家半年到一年的嚼用……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都是她的嫁妝,然而在經過十幾年的折騰後,為了伯府的面子,典的典,賣的賣,最後所剩無幾。

  她回過神來,手鏡已然在手裡。

  鏡子裡的盛知豫雖然蠟黃著臉,因為不吃不喝,又病又痛的關係,顯得憔悴沒精神,但卻是小巧的瓜子臉,櫻桃小嘴,如同剛發芽的花苞,柔嫩到骨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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