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有件事一直忘了提,我和我美麗的姊姊其實沒有血緣關係,你應該知道吧?」
少年遲至最後才掀開謎底,回應他的是高大的頎影霍然回首,以及一記震怒的視線,鐵宇鈞終於明白,少年刻意模糊道德界線的挑釁並非玩笑,而是貨真價實的挑戰。
「我和她只是在孤兒院時名義上的姊弟,不過很顯然的,我在她心中的份量超越了血緣的羈絆,深刻得誰都抹滅不了。」
「你還對她說了什麼?」握住門把的掌背青筋爆起,墨黑色的背影與來時的友善截然不同,渾身散發濃濃的敵意。
「她離開之前,我送了她一首詩。」
「哪一首爛詩?」鐵宇鈞失控的低吼。
差點忘了少年曾經是巴黎藝術學院的高材生,憂鬱的氣息迷倒眾多如狼似虎的寂寞富婆,哪怕只是簡單幾段節錄的詩句,也能輕易玩弄一顆脆弱的芳心。
即使是楚寧,恐怕也難以招架。
「WhenIwasone-and-twenty。」
少年撐坐起光裸的上身,知道這位與文藝徹底絕緣的野蠻男人肯定不知詩的內容,乾脆替他朗讀一遍。
「我二十一歲那年,聽見一位智者說,銀幣、英鎊、金幣皆可棄擲,但你的心千萬不能輕易給人;珍珠、紅寶石可割捨,但切記保持對愛情的高尚憧憬,但當時我二十一歲,對我說這些話毫無用處。我二十一歲那年,又聽智者如是說,胸膛內的一顆真心,永不能輕易獻出,換來的會是幽幽歎息……」
「去他媽的,你這小子真該早點下地獄!」咬牙切齒的咒罵尾隨著一記按捺了太久充滿火爆氣息的憤怒鐵拳,堵去了少年未完的朗誦。
第8章(1)
典雅的音符躍然於濃濃的咖啡香氣中,交織成午後恬雅慵懶的氣息,只可惜,柴可夫斯基的「船歌」適合在離別的場合播放,而不是在此時……
巴黎市區角落的小咖啡館,古典秀麗的裝飾,講求雙雙對稱為至上美學的拜占庭風格,符合它那碎水晶環繞的小小招牌──「航向拜占庭」。
什麼都講求成雙成對,可是她身邊沒有能搭配的那個人。
那個人,此刻身在何方?
是否正飄泊在茫茫人海中,迷失了歸航的方向,忘了她還守在燈塔裡,終日凝眸眺望……
驀然,熟悉的可恨俊臉浮現在眼前。
傻瓜,她又在作白日夢了。
屋外的露天咖啡座,楚寧意興闌珊的坐在鑲刻著螺貝的軟墊椅上,斜捧粉腮,慣用的左手執起金色小湯匙,舀了一口焦糖烤布蕾,艷紅的朱唇微張,含住湯匙,甜蜜的滋味在嘴裡散開,多麼美妙,只可惜對座的人太殺風景。
「你都不覺得奇怪嗎?」對座端起咖啡輕啜的女人,一頭金棕鬈發,精緻的妝容,招搖醒目的紅色洋裝,驚鴻一瞥之下,她們宛若一對雙胞胎共進下午茶。
哪裡來的複製人?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麼詭異的科學實驗。
楚寧瞟了左右一眼,給予肯定的答案。「是很奇怪。」
旁邊一堆空位擺著養蒼蠅,這女人偏偏要跟她擠這張角落的小圓桌,是想搞蕾絲邊,還是蓄意搭訕準備推銷有機食品?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有時候很狹隘、很偏執嗎?總是有人挑剔這個合理,那個不合理;這個公平,那個不公平,想要合理的邏輯就應該去鑽研數學程序,想要公平就應該去研究法律正義……」
「你這種說法一樣很偏激。」楚寧懶懶地提醒。拜託,這種殺死腦細胞的鬼話留著去對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瞎扯吧,她哪來這種多餘的心思和人論辯?
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冒牌貨持續布道中,「這個世界充滿了太多符號迷思,只要經過刻意塑造,眾人加冕過王冠之後,無論再差、再爛都有人買帳……很多名牌都是這樣,設計爛,質量差,照樣一堆人排隊搶購。」
對方意有所指的目光瀏覽過楚寧一身華麗的衣飾,暗�蛈煻#m高領洋裝,下擺有著鬱金香花苞型剪裁,YSL的經典look,可惜,這設計稍嫌保守過時。
「算起來金錢也是一種符號,大家都迷失在裡頭,也沒人跳得出來啊。」楚寧諷刺的回敬冒牌貨的挑釁。
「親愛的楚寧,你怎麼會如此天真呢,你以為自己能夠永遠站在巔峰屹立不搖嗎?難道你都沒發現最近與你接洽的人少了,你手中能夠交易的人脈漸漸流失了?」
楚寧優雅的含住第二口布蕾,柔媚的眸光徐緩流轉,用著比焦糖還甜蜜的嬌嫩嗓音輕吐蘭息道:「這我知道啊,因為有個專門抄襲我風格的女人不斷在背後扯我後腿,還自甘墮落用肉體換取一筆筆漂亮的天文數目,生意不差才怪呢。」
冒牌貨翻眼惱瞪,旋即釋然的一笑,「你精心打造的這塊招牌我隨時都能複製,你該怎麼辦才好?」
聽聽,多悲天憫人的語氣啊,她都要替自己掬把悲憐的淚水了。
楚寧終於想起,上周有個猶太裔的老顧客托她介紹幾位可靠的傭兵押送軍火,電話隔空喊價時,小器又奸詐的猶太佬屢次笑著暗示她,近來業界出現一位專搶她老顧客且外型與她相似,幾可亂真的女人,正是眼前笑得三八的冒牌貨。
「風格,髮色,妝容,隱形鏡片,衣著打扮,囂張排場,甚至是我說話的角度、音調,你全都可以複製得宛若本尊重現,但那又怎樣?失去了自我,你永遠學不到精髓。」
「只要不斷揣摩,到最後,你擁有的一切都會轉而握在我手裡。」
「喔,是這樣嗎?」楚寧毫無所謂的隨口應道,擱下小湯匙,垂下眼睫端詳起手指上鮮紅的蔻丹,極沒興趣與沒品的垃圾閒磕牙。「說實話,我很懷疑你能模仿到什麼時候,這麼沒格調的事情虧你做得來,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