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不解的詢問下,他這才明白妻子前世的處境與遭遇與自己何其相像,不僅被至親謀害,家族中唯一對自己好的人在面臨家族利益與親情之間,選擇的也不會是自己,而是前者,他們永遠都是屬於被捨棄的那一方,何其可悲又何其無奈,真可謂同病相憐。
不過他們夫妻倆倒也不是福薄之人,對他來說,他活了下來,而且功成名就。而妻子雖是死了一回,卻也重生一回,重生後還擁有一對慈愛可親的爹娘,補足了上輩子的遺憾。最重要的是,他們還擁有了對方,也算是苦盡甘來。
所以,倘若妻子至今仍戰勝不了上輩子的忠孝,就讓他來做這個壞人吧。
他一開口,不管是羅蕙心還是施郎,瞬間兩人皆轉而望向他。
見妻子的神情依舊複雜,但望向他的眼中卻有一抹獲救的感激。他不由自主的給了她一個放心交給我的微笑,然後轉而面向施老太爺,改以一臉嚴肅而認真的神情開口說道:「老太爺,接下來我要對您說的事,對你可能會是個很大的打擊,請您要有個心理準備,別忘了施家、「施記」都還得靠您,您可不能再病倒了。」
施郎先是面露驚疑的神情,隨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慎重的點頭道:「請大人放心,老朽活到這把歲數也經歷過了不少大風大浪,會努力挺住的。大人請說。」
「好。」孔廷瑾點頭應聲。「您剛才不是問我夫人為何一再幫助您,與施家之間有何淵源嗎?的確是有淵源,我的岳母魯氏曾在施家當了一年多的奶娘,餵養施家的小少爺。」
「啊,這、這……」施郎整個被嚇得面無血色,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件事,他們施家竟然讓侍郎大人的岳母做了奶娘,這……這……「大人,老朽——」
「老太爺先別急,我的話還未說完。」孔廷瑾伸手打斷他道。
施郎著急得都要冒出冷汗了,但卻完全不敢拂了大人之言,只能閉上嘴巴。
「我的岳家過去生活相當窮困,岳父哮喘之症長年患病需要不少藥銀,岳母魯氏雖賢淑勤懇,常以零工、縫補衣裳等各種方式賺錢貼補家用,卻仍入不敷出,只好讓女兒——便是我夫人,賣予富戶為婢三年。」
施郎忍不住驚訝的看了羅蕙心一眼,這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但最讓他驚訝的還是侍郎大人明知其夫人曾賣人為婢三年,卻仍娶夫人為妻,並且對夫人寵愛有加,真是個奇男子。
「三年前,就在賣身契即將期滿之前,我岳父的哮喘症嚴重複發,岳母窮盡身邊本欲為女兒贖身的積蓄仍沒能治好我岳父的病,而且女兒贖身日又即將到來,岳母卻四處碰壁借不到銀兩。眼見丈夫的藥銀就要付不出來,女兒的贖身銀兩沒著落,連家裡都要斷炊了,我岳母在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昧著良心與人達成一場心痛欲絕的交易。」
說到這,孔廷瑾略微停頓了一下,目不轉睛的看著施老太爺,緩聲接續道:「當時我岳母正懷著八個月的身孕,每一位見過她懷相的大夫都說八成是個男的。我岳母為了救丈夫與女兒,只能用肚子裡的孩子換取銀兩,同意一旦生下男孩,願意與那位急欲生下家族繼承人的夫人交換孩子——」
「大人?」施郎面無血色的低聲喚道,整個人惴惴不安。他相信大人不會無緣無故與他說這麼私人私密的事,會與他說就表示這件事可能與他有關。三年前、家族繼承人、交換孩子……不會的,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的,絕不可能!
「看樣子你已明白我的意思了。」孔廷瑾看著他,沉聲道:「這件事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錯就錯在那一位竟然膽大妄為到想殺人滅口,我岳母劫後餘生,驚怕不已,終於將這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告訴我夫人,當時我因天天在我夫人鋪子那裡用早點與她結識,她求救無門,只能求助於我。接下來的一切便是您所知道的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施郎面無血色,喃喃自語的不斷搖頭。
孔廷瑾沒理會他,繼續道:「您剛問我夫人為何一再幫您,其實她並不是在幫您,而是在幫我岳母贖罪,希望您能看在她所做的這些事上,原諒我岳母當年的無奈之過。此外,孩子本是無辜的,請您老在回府後,不管要做出任何行動之前,先將孩子保護好,別讓無辜的孩子受到傷害。如果您擔心離開太久,府中之人多已離心,無信任之人可用的話,我可以先調派一些人過去幫您。您的決定呢?」
施郎面無血色的帶著最後一絲奢求與期盼,目不轉睛的盯著他乞求開口問道:「大人,您剛說的話真的全是真的嗎?您是在與老朽開玩笑的,對嗎?」
「我岳父的哮喘症是胎裡帶出來的,聽說施家小少爺似乎也有同樣的毛病。」
施郎渾身一僵,接著便像突然被人抽乾全身氣力般的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也動不了。
羅蕙心見狀極度心痛不忍,開口安撫道:「爺——老太爺,您一定要振作起來,別忘了施家百年傳承的「施記」糕餅鋪,現在只能靠您才撐得起來、救得起來,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撐起來、救起來又有何用,施家後繼無人啊。」施郎搖頭說著,便忍不住落下老淚,道:「我施家怎會落到這個田地?以後教我拿什麼臉去見列祖列宗啊,是我不孝,是兒孫不孝啊……」
「老太爺未免過於悲觀。」孔廷瑾開口道。「據我所知,您的兒子還健在,等休了膽大妄為的那位,再娶一位有福氣的兒媳婦進門,說不定明年您的長孫就出世了。況且就算您真無孫子,也還有孫女,大不了招個女婿進門就是,施家又怎會後繼無人呢?」
「孫女?老朽的確是有幾個孫女,但是唯一讓我有指望的就只有一個,而她卻不孝的讓我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