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無鹽慢吞吞地站起來,試著用慢動作來掩自己的小心翼翼。
她目光與這個璧人交會……她知道是他,只是不管之前遠距離看也好,或者昨晚的回憶,都沒有看清楚他的五官。如今一看,才留意到這個璧人眉目俊朗,五官天生帶點玩世不恭,眼眉看似和氣,眼底卻是凌厲鋒芒。
美貌少年立即俐落地彈起,退到男人的身後。門口是那個叫鍾憐的,當這個璧人在說著「被使用到天明」
時,鍾憐已是跪了下來。
因為這句話冒犯了男人?也對,有點地位的男人是不會接受這種侮辱的吧。就算如此猜測,馮無鹽仍從其中察覺了這個璧人尊貴到恐怕是她無法觸及的。
她又瞄到鍾憐之後,有個男人在船房外走道也跪著,當對方微地抬起頭與她打個霎時照面,她看見他面上的歉意。
馮無鹽抿了抿嘴,終於勉強施個禮。「昨晚,一個巴掌拍不響,公子武力應該遠勝過我,要與我保持距離是可以的。」
這一次,男人沒有說話。
馮無鹽似笑非笑,又道:「顯然世上沒有柳下惠,那是我強求了。」
跪地的喜子忍不住插嘴:「姑娘衣上有催情香,確實是強求了。」
馮無鹽一愣。「催情香?」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願嗎?
喜子連忙把花舫姑娘衣上帶香的習慣說了出來。「誰知你竟捱不得一點香味。」
馮無鹽仍帶點怔忡,怔忡間又與男人目光交錯。她畢竟不如男人深沉,男人在她的面上竟看見複雜的情緒——昨晚她的渴望、她的慾望都不是出自於真實,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滿足或者其它,都是放大過的。
男人的表情微微古怪,隨即隱去。他忽然在想,或許留下這個女人,已經喪失了他的本意。她柔軟又具�_性的身子出乎意料地讓人著魔,甚至可以說是床上的瑰寶,但若沒有昨晚那樣如野火燒不盡的瘋狂熱情,他一個人折騰也是無趣。
他不動聲色又掃過她面上一回。她的表情嚴肅,嘴角緊繃,眼眉冷靜而無媚,不是一個會主動放縱的情趣人……男人心裡頗為遺憾,同時讓她下船的意願更堅定了。
「……若真是催情香所害,那我與公子皆是無妄之災了。」她的聲音略帶澀然。
男人沒有說話。
「公子可有家室?」
男人深褐色的眼瞳帶點嘲意。他道:「尚無。」
她見狀,眼底掠過同樣的諷刺,又問:「船已起航?前往何處?」
男人彷彿成了看戲人,想看看她究竟想問什麼、想得到什麼。他微笑道:「船已起航。沿河前往晉城。」
晉城在京師的上頭靠海,如果說京師是繁華之城的話,晉城就是文藝之城?裡頭的文化多屬大晉朝時期持續發展下來的,這點歷代金璧皇帝展現了他們極大的寬度,當然也有人私下說那是璧族文化較單一之故,但不可否認至今兩族文化一直存在並且蓬勃發展著,而其中住在晉城的雕版大家是天下聞名,許多圖皆是由晉城的雕版師共製而成。
馮無鹽自進入雕版之後,對晉城慕名已久,她心動了一下,而後趁著自己還沒後悔前,回去端過藥盅:又瞥見櫃上發亮的木頭,一轉過身,就見男人跟了上來……她退了一步,問道:「那塊木頭哪來的?」
男人側眼瞥去。「海外。叫夜光木,在船上我用來當照明。姑娘若喜歡,便自取了去。」
真是財大氣粗,她想。她又看了男人一會兒,昨晚那種燒得理智全無的感覺全沒有了,還真是催情香所致。
現在,她只剩下冷靜的思考。
「這藥我也想喝。公子的彌補我收了,不過我亦小有積蓄,雖然比不得公子,下船之後我仍會彌補公子的。」
男人聞言,眨了眨眼,隨即要笑不笑,似是不在意她的補償。
她又道:「不過希望公子能再彌補我一事。」
「公子既無家室,若在它地生根,可否姓名便借我一用?經此一次,我嫁人恐是不便,想借你名為夫,回去好有個名目獨自在公子彌補的宅院裡生活。」她見跪在地上的三人都抬起頭看來,又補充:「你只借名,不借其它。你離了京師,從此我們不相往來。」
「公子尊貴之名,萬不能借。」喜子說道。
男人看著她,含笑道:「你說得處處有理。不過我的姓名不方便,再說……我替你找個看起來會活得比我久的人吧。他的名字會一直在,到你老了,他應該都還活著吧。」
「爺?!」
男人沒有回頭,指著跪在門口的燕奔。「他的姓名借你。燕奔,你肯麼?」燕奔毫不考虎地答道:「肯。」
馮無鹽上下看他一眼,看不出他哪裡有病……但這種事老實說也與她無關。於是,她很乾脆地喝盡滿滿一盅的苦藥汁,沒有什麼擊掌為盟。真要毀約,地位不對等,她能說什麼。何況她也完全不想要這男人的孩子。
喜子瞠目結舌。之前他有多質疑她的拖拖拉拉,現在就有多傻眼她的爽快,他差點以為這是兩個不同的女男人隨口道:「姑娘何姓?」他正想著回頭便讓喜子送人下船吧……
「我姓馮,馮無鹽,叫我十二就好。」她話一落,就見到自進房裡來一直含笑的男人僵住。
彷彿表情停格一樣。
俊朗的眼、俊朗的眼、俊朗的嘴……都在那一剎那承受了極大的震撼而僵硬。
「爺?」
「……馮無鹽?十二?」他輕輕念著。
馮無鹽防備地看著他。「正是我。」
「十二?你?」他又重複了一次,彷彿自言自語。
這一次,馮無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男人出其不意地爆出大笑。
他笑得不能自己,到最後不得不搗住嘴,仍是悶聲笑著。
「爺!」跪著的三人皆是面露驚色,卻沒有人敢主動站起來。
男人笑得差不多止了,才抬眼看著她。他的睫毛又黑又長,深褐色的眼瞳流蕩殘餘的冰冷笑意,骨節分明的手掌半遮住俊美的臉龐,竟有一種強火燒過冰天雪地的錯覺——馮無鹽心頭一跳,在那一瞬間眼前這男人與昨晚活色生香的男人在她心中產生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