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無病呻吟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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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頁

 

  有幾次,我按捺不住好奇,想趨著上課時,好好端詳他幾眼,綠意窺破我的意圖,卻說道:

  「怎麼?你也迷上他了?」

  綠意不喜歡他,因為她跟別人不一樣,太多人喜歡的事,她絕對不做的。至於迷戀偶像這回事——開什麼玩笑!夏綠意從來不做這種庸俗的事!

  然而,我還是找了機會偷偷瞄了他幾眼。那時是放學後,我經過美術教室,難得他一個人獨自在教室裡看著天空發呆。我站在門外,等著他回過頭來。約莫過了十分鐘,他果然回過頭來,和我的視線相遇。他並不招呼我,皺著眉看我,我仔細看他幾眼,卻被記憶牽動,掩著臉倉促跑開。

  美術老師那眉眼、那唇鼻、那動作,分明是活生生的沈浩,沈浩皺著眉看我時,就如同美術老師剛剛那種神態。只有背影不像。溫柔的沈浩,即使是背影也像是包含著千言萬語在其中,而美術老師的背影是僵硬無情的。

  儘管如此,從那次以後,我總靜默地注視這個陌生人,他的一切移轉,左右了我的視線。我發現我對他有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暗戀的苦澀,又像是對沈浩思念的移情作用。就這樣,展開的夏季,成了本密麻的日記,記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時「蝶衣」這首歌,剛好在校園中流傳開來,我檢歷自己的心緒,除了季節不一,其餘的,一一印驗歌中的甜酸苦澀。

  英俊、挺拔、藝術家氣質,這是我自己對美術老師的認同,也是對沈浩潛在的記憶。綠意卻不這麼認為,在她眼裡,美術老師平凡得一無可取,又故作姿態。

  她笑我誇父追日般的荒誕。

  「真受不了!你怎麼會看上這種人?」她說。

  我眼光追索的方向是騙不了人的,是以,綠意從我注視的方向就很容易揣測出我刻意掩飾的心事。她不知道有沈浩。以為我只是單純的迷戀那具雕像。

  學生暗懸老師不是什麼新鮮事,我也笑說自己太荒唐,卻仍舊貪戀夕日的金黃。誇父為什麼追日,我想我可以懂得,那種醉心至極的嚮往,沒有看過落日的人,怎麼會懂得呢?

  可是夏綠意說:「沒想到你也是那麼膚淺的人,跟那些女人沒什麼兩樣!」語氣輕蔑得絲毫沒有顧及我的感受。

  我反問她:「那你說,他那一點不好?」

  她不加思索,扳著手指,一路數落下去。

  「多著呢!平凡、做作、自負、驕傲、厚顏,自以為是——太多了,數不清。最重要的,我認為他沒什麼深度內涵。」

  「你以為?」多驕矜的口氣。我笑了:「那『你以為』誰才是真正有內涵深度的?」

  「李世群,」她想都不想,隨口就說出來:「李世群比他有深度多了。」

  李世君是K女的金字招牌,教物理的,自然組學生每年為爭奪他,搶得面紅\"耳赤、頭破血流,每每勞動出校長了,還擺不平。

  可是那樣的人,在我看來,才真的是矯柔造作,虛偽不自然。任何時候看到他,頭髮總是梳的一絲不紊,摩登的髮型,據說是出自東區某名設計師之手;「亞曼尼」的品牌服飾,配上意大利進口真皮短筒靴,腳上裹著紐西蘭進口百分之百純棉白襪;皮爾卡登褪流行了,他不用,提著一隻真皮的手提包,上面燙金浮凸著刺眼的ALEXANDER幾個英文字;聽說迪奧的香水不錯,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想想還是噴了一點Prastara,就是十七世紀法王路易十四專用的那一種;閒時叼根香煙在嘴上,貴族氣十足,艷紅鑲金的DUNHILL方形紙袋不忘拿捏在手上把玩著,打火機用的是「都澎」的就不用說了;至於平常喝的——有回我進辨公室,經過他的桌邊,一瓶造型典雅的酒瓶擺在上頭,看看標籤上說的,Premier fromiohnnie ealker for the who make his own rules,騷透到骨子裡,這還不打緊,更有甚者,現在有錢人多,不是開BENZ,就是坐BMW,他偏不,一輛Audi開著滿校園亂轉,車身後四個串連的圓圈標誌,像徽他事業、錢財,地位、名望環環相扣的美麗遠景。

  怎麼樣?這個李世群,怎麼看怎麼無懈可肇,典型的後現代雅痞族。只要他往你面前這麼一站,你忍不住要對他噘嘴吹聲口哨,或者自慚形穢,自卑的抬不起頭來。

  這就是綠意口中,有深度有內涵有文化的現代青年之最。可是——也許是我跟不上時代,總覺得他那個調調兒,和「美國舞男」裡,李察基爾飾演的那個gigolo味道很像。

  我絕對無意詆毀他的時髦優越,綠意也是常說我土土的,可是我再怎麼努力聯想,想得頭都痛了,就是沒有辨法把他和所謂深度內涵畫上等號。

  當然,我對李世群沒什麼偏見的,他有錢,他會賺,那是他的本事。我只是不夠聰明,無法理解綠意對所謂的內涵,所提出的最佳示範,其因由道理何在?

  我還是喜歡美術老師,喜歡——沈浩。就連沈浩偶爾被漂亮女生注視時,那種故作瀟灑的姿態,也令我懷念不已。沈浩有很多缺點,可是卻壞得那麼自然,連帶的,旁觀的人也不禁跟著為非作歹。

  有一招他最愛玩的,在各個水果攤逡巡,佯裝水果攤上的水果看起來不好吃,要求老闆先切一個試吃看看。明明入口又甜汁又多,他偏偏故意皺著眉說不好吃,有點酸。老闆怕生意飛了。著急地再塞給他半個,自己也吃一點說:「怎麼會?很甜啊!怎麼會酸?」他還是搖搖頭,拉著我離開,手上的水果可就忘記還人家了。

  等到走遠了,他才開心地笑說:

  「真好玩!又賺了一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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