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著床鋪,不打算太理睬他,對著空氣說:
「我本來就沒什麼好心腸!再說,又不是天下的女人都死絕了,你根本就犯不著待在這裡自尋煩惱!如果你是為了對我所做的那些事而感到內疚的話,那倒是不必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所以,你大可不必再浪費心思關心我,或者浪費時間等候著我。」
我邊說邊整理棉被,也不看他,當作他不存在似的。他突然扣住我的腰,旋空一扭,將我轉帶個方向,狠狠地盯著我,我被他看得狼狽不堪,心裡有點怕,想躲,整個人卻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威脅的氣氛籠罩著我左右。
「你還不明白嗎?為什麼要說這些可笑的話?我管他天下的女人是不是都死絕了,我只要霸住你,一個就夠了!難道你真的以為,我為親吻擁抱你的事感到內疚,來這裡贖罪的?!」他越逼越近,我無路可退,後悔自己剛才的心軟。
這才是他的正面目吧?這些日子的黯淡,只是一種手段偽裝——不!我想,他最真實的面貌應該是以前在頂樓上,罵我不知死活的那種神態。總是皺著眉,充滿不耐煩……
「拜託你,趕快走吧!」我軟弱了下來,心裡又怕又慌。
「你怎麼還這麼沒心沒肝呢?」他不理,更加逼近我,扣住我腰部的力量也更加沉重。「我這樣對你,難道你真的連一點感動都沒有?」
「拜託!不要再說了!」我怕,幾乎是低聲哀求。
「你在害怕?為什麼?你怕我嗎?」盤在我腰間的力量越縮越緊,終而傾倒向床面。
「沈自揚,你放開我,你該回去了!」我害怕驚慌的想大叫,卻又怕驚動別人,惹些不必要的是非。
「你果然是在害怕!」他竟然笑起來。「這證明你根本不是如你所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動於衷!你並不是在怕我,你是怕自己不由自主地對我的回應,對吧?我真的很高興,你究竟是有一點在乎我!」
「你胡說!我沒有!」我竟然臉紅了。
「是嗎?」他俯下臉問:「要不要證明看看?」
「不要!」我脫口而出。
他又笑了,意外的竟然揉混著失望落寞難過和郁憂。
「你什麼時候才會多愛我一點?」聲晉低低的,極是撩人不忍軟弱的心腸。
我怔忡了半晌,長久地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我深深地又吐了—口氣。「好了!請你趕快離開吧!」
他直起了身子,再拉我起身,臉上有種喜悅的光采。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星空下的盡頭。
雖說是初夏氣氯候,夜來仍然抵不住陣陣的沁涼。我抬頭望著高掛在黑天絨之中閃爍的星斗,覺得一絲微寒。沈浩此時一定也和我一樣,眺望著這一空燦爛的星光。
沈浩啊!我低聲歎息,我究竟該怎麼辯——
第十九章
和阿光到台南以後,日子變得容易感傷頹喪。
夏日的安平,在午後斜陽柔情的擁抱下,讓人錯愕起時光的步調,哀愁的海灘,我想。幸福像頹傾的沙堡,每一撮沙都蘊含著憧憬希望,一個浪潮打來,就將全部的心情渴望為烏有。
「別這麼頗喪!」阿光說:「幸福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你啊!就是想太多。」
想得太多,也是一種罪過。
醉月湖水,混濁而不見清澈,幾次不小心走過,湖畔情侶雙雙對對,湖中央,掩映著湖心孤亭一座。
有日黃昏過後,夕陽霞暉射入波心,湖光粼粼,像煞那年仲秋遊泳池畔的風光。我看著,看著,出了神,喃喃念著: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開,也則難留。
念武林人遠,煙鎖泰樓。
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心裡覺得悵悵的,怎麼裝作不在乎,還是擺脫不了這闕「鳳凰台上憶吹篇」。
阿光不好說什麼,只是「你啊你」,就不再多說。
這日子,我依然一派閒散,摘星攀月,四處遊蕩,雖有愁,不再訴說,閒愛孤雲靜愛佾,總算體覺得到什麼叫逍遙。
大傅卻很不以為然我的不務實際,我們戲劇性地在外雙溪重逢。
重相逢,我依然如昔的不長進。
時間沒有沖淡我們的熟悉,卻網就了一層隔閡。
綠意一直邀我到溪城小聚,我千推萬拖,直到再無法推拖,只好下定決心前去。可是,世事就這麼巧,一圈操場還沒有逛完,就在樓台處遇見大傅。
乍相逢,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些微不自在。大傅微笑招呼,我也含笑回禮,兩人神情平靜,好像什麼事都沒存在發生過。反倒是綠意,尷尬地站在那裡,一直小聲地對我說:
「我不知道會碰到他,真的!」
夏綠意什麼時候開始會顧及別人的心情?我奇怪地看她一眼,卻看到了大傅身後那年在雨中也曾遇見的女孩。她叫綠意「學姐」。
學姐?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麼,一開始,綠意就知道可能會遇見女孩和大傅兩人。
我笑了笑,對綠意說,肚子餓了。
原以為就此可以擺脫他們,大傅卻帶著女友,偏偏跟我們圍就一桌而坐。
我要了豆乾、海帶、魯肉飯、擔仔面。綠意說:
「叫這麼多,你不怕吃撐!」
「反正又不是我花錢的,怕什麼!」我笑著說。
「蘇寶惜,你就是存心坑我,是不是?」綠意哼了一聲,沒好氣的說。
「別這麼小氣,」我又笑了。「這又花不了你多少錢。要不然,魯肉飯不要好了。」
我回頭跟小攤老闆大聲說不要魯肉飯。
綠意的學妹——哦!就是大傅的女朋友,驚訝地看著我,我對她笑了笑,一邊拆開衛生筷子。
「怎麼樣?功課還好吧?」綠意問道。
「還好!補考一、二科就沒事了。」說著,筷子住她頭上一敲,笑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