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真心話?」我沉默好久。她的話也許沒錯,卻不知為什麼句句聽來那樣錐心刺耳。
她開玩笑說:「十足真金!」
「一錢值多少?」我跟著笑出來。綠意的話,也許真的沒錯,可是要改,談何容易。我想,我並不是真的不快樂,只是個性使然,冷漠乖僻成性,就不特意追求歡笑。
「你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了!」綠意誇張地擺擺手:「只好繼續忍受你的憂鬱,承受那種令人窒息的負擔。可是,我希望,至少做到彼此坦然!」
我笑了笑,點頭答應。知己既難,知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麼,如果能夠坦然,這份情誼,就不枉一場。
第二十六章
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
你難道不明白,是為了愛?
只有那有情人眼淚最珍貴,
一顆顆眼淚都是愛,都是愛
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
你難道不明白,是為了愛?
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開,
我眼淚不會掉下來,掉下來……
琴聲幽幽清揚,歌聲哀怨淒涼。彈琴的這個人,據說,思念的人在遠方。我仔細看著她,長髮烏亮,半掩著臉,曖昧的燈影下,瀰漫著一股淒楚寂寞的味道。
我闖入,完全是無意中。
這家鋼琴酒吧是木木的一個表叔開的,臨時缺少人手,木木就把我抓來充當小廝,她自己則和男朋友躲混在角落。
顧客三三兩兩,有的一個族群,縱聲高談著我陌生的想像,諸如奧運、網球四大公開賽、NBA職業籃賽;倫巴、恰恰、黏巴達;霄諾、富豪、潘迪和愛快;還有什麼杜伯納犬、伯勞鳥和北美灰狼;以及什麼日蝕、溫室效應混帶著南美巴西亞馬遜熱帶雨林。有的一人獨自喝著悶酒,面壁參禪,時而咕嚕著一兩句口齒不清的呢喃。還有的歪傾斜靠,拿著灑杯搖搖晃晃,一個桌檯乾杯到另一個桌檯。更有那一身雅痞假像的,拿著酒杯的手曲張著漂亮的弧度,意態瀟灑,像是極度欣賞著悠揚的琴聲,美麗的嗓音和潤喉的酒汁。
我一邊擦拭著酒杯,一邊不住地觀察這些有趣的生態。
「還習慣吧?」調酒師小陳親切地問候,跟著遞給我一杯「紅粉佳人」。「嘗嘗看,味道還不錯,我的技術可不是蓋的。」他笑笑地說,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開始,木木為我介紹時,鄭重說他是此店第一金字招牌,不少客人,尤其是女客人,都衝著他的調酒技術而來。他謙笑著說:
「不要亂扣我高帽戴,我不過是一個小酒保。」
「少謙虛了,」木木手一揮,「誰不知道你小陳調的酒,火候、味道都是一等一的!我表叔還說要把你簽下來,怕你跑!」
我嘗了一口「紅粉佳人」。小陳的調酒技術絕對沒話說,那滋味,爽而不膩,甘醇又清涼,沒有幾分功力,還真調不出來。雖然是比起果汁差不多的東西,我還是覺得,木木的話沒有誇張,小陳的技術的確好。我迭聲稱讚,小陳微笑著,不在意地甩一甩垂落在額前的頭髮,隱隱有種蠱惑魔魅的味道。
吧檯邊圍坐著幾個顧客,大都沉默地啜著手中的酒液,偶爾轉頭四處張望看看。
酒吧中這些人,一點也沒有買醉的落拓頹喪,看樣子都是些都市白領,大概幻想浪漫,偶爾買個微醺的夜晚。
鋼琴酒吧算是這年代新興時髦的行業,雖說時代不停在變,俱樂部、KTV這些場所也許更觀鬧,可是手持著晶亮明晃的酒杯,坐踏著高腳背椅,聽著悠揚的琴聲浮晃在空氣中的娉婷,又完全是一副說不出滋味的電影意象。
這氣氛,我想,有點墮落和頹喪。可是如果心情不同,意義就不一樣。寂寞的女郎,叫一杯湯尼琴,酒入愁腸,也許一番纏綿的際遇就這麼展開。酒吧中,這種現象似乎屢見不鮮,如果說是墮落罪惡,也許吧!反正這本來就是個買醉的夜晚,無須背負太多道德的負擔,說不定反而成就一椿姻緣——天知道到底會變成什麼樣!才一個晚上,沒想到我竟產生這麼多胡思亂想!
小陳的眼光一直跟著琴師黑髮飄揚的方向轉。琴聲這時已經轉為略帶輕鬆愉快的How Deep is Your Love,歌聲沒有跟著悠揚,清昂的旋律滑潤過每顆意識混沌的腦袋,整個酒吧沸騰著一種恣意興奮,這氣氛,令人忍不住地想要談情說愛。
小陳看著,停下手中的工作,突然說:「唉!真是漂亮!」
「啊!什麼?」小陳莫測高深的,怪怪的。
他輕輕微笑,倚著吧檯說:「你有沒有看到彈琴的女孩?」
「嗯。」
小陳的眼睛露出了一股夢似的波光。
「很美吧?」小陳對著空氣癡迷地說:「氣質柔和又高貴,剛來的時候,男朋友天天坐在角落裡守候著,兩個人甜甜蜜蜜的臉上儘是笑容。前些日子聽說男的出國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跟著去。本來就很文靜了,現在更不愛說話,彈的曲子也老是些憂怨傷感的旋律——」
有人點酒,小陳熟練地倒酒調配,遞放在吧檯上。然後擦拭掉留印在吧檯上的一圈酒漬印子,轉頭接著說:
「真不懂你們這些小女孩腦袋瓜在想什麼!只是暫時分開,又不是失戀,怎麼會這麼不快樂!」
「你怎麼知道不是失戀了?」我說,一邊把清洗好、擦乾淨的高腳杯擺進櫃子裡。
「不會吧?」小陳懷疑地看著燈光掩映下的女孩。「這麼漂亮的女孩,誰捨得拋棄——」像是驚覺說錯話,連忙止住口。
我微微一笑,跟著把眼光投向鋼琴台。光影幽邈,煙霧瀰漫,隨著樂聲律動張揚的黑髮,分明訴說著一股濃烈的思念情愁。
「就算是失戀吧!」小陳的聲音又響起,口氣有一絲惋惜:「也犯不著這麼折磨自己。好男人多的是,像我就是,何必這麼樣作賤自己——」